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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东方曦出门后,凌清辞在膳房的角落里迷迷糊糊地睡醒过来。黑瞳里还带着一丝惺忪,她猛地想起曦姐姐那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心头一急,立马跑到永宁殿内,东方曦以前专门给她收拾出来的小膳房。

小小的身影踮着脚尖,从柜子里拿出面粉、花果、果酒等材料,便开始着手制作糕点。一边忙碌,一边奶声奶气地自言自语:“曦姐姐一定很难受现在,清辞要给曦姐姐做曦姐姐最爱吃的酒心花酥!曦姐姐吃了一定很开心。”

她小小的身子还不够高,不得不搬来一张小凳子,踩在上面才能勉强够到案板,费力地揉面、擀皮、包馅、烘烤。

暗中的顾黎闻言,金瞳微亮:“酒心花酥?好吃吗?肯定好吃,都说是公主最爱吃的了。”他从膳房离开后,发现公主殿内有股奇特的香气,便循着味道悄悄潜入了永宁殿。此刻,他正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小膳房的暗处,金发在烛火的微光中几不可见。

顾黎就这样悄悄地注视着凌清辞来来回回,小小的身子站在凳子上,勾着案板,费力地完成每一个步骤。看着她胖乎乎的小手沾满面粉,眉毛紧蹙,时不时踮起脚尖够东西,顾黎金瞳里闪过一丝好笑——这小狗,笨手笨脚的,还挺认真的。

终于,凌清辞做完了一整盘梅花形状的酒心花酥,香气扑鼻。她小心翼翼地将放置着花酥的木板放到桌子上,然后搬下凳子,又从柜子上面拿下了一个精致的木制饭盒。她再缓缓地爬下凳子,准备将酒心花酥装入盒中,送给曦姐姐。

然而,就在她转身去拿木盒的瞬间,桌子底下的顾黎早已行动。他伸出纤长的手指,轻巧地从木板上拿起一个梅花样子的花酥,塞入口中。外皮脆脆酥酥的,咬开后,里面混合着花果香气的果酒汁水瞬间溢了出来,清甜的酒香弥漫口中。

“嗯……”顾黎满足地眯起金瞳,心道:果然好吃。随后,他一口一个,飞快地将一整盘酒心花酥吃了个精光,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凌清辞小心翼翼地拿着木盒回到桌边,却发现木板上空空如也。“啊!”她惊呼一声,手里的木盒直接掉到桌子底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瞪大黑瞳,婴儿肥的小脸蛋瞬间垮了下来,奶音带着哭腔:“清辞刚才做好的酒心花酥呢!怎么没了!”

顾黎见状,金瞳闪过一丝狡黠。他可不想被这妮子发现,不然又得被她咬一口。趁着凌清辞还在桌边查看的视线盲区,他连忙从膳房的另外一个角落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从永宁殿走了出去,金发在夜色中晃出一点金光,俊脸上带着吃饱后的纯真满足。

永宁殿内,只剩下凌清辞的哭喊声在回荡:“酒心花酥……我的酒心花酥……!”

…………

凌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红墙黄瓦间透着几分阴冷。顾黎双手拢在袖子里,懒散地走在空荡荡的长廊内,金发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偶尔晃出一抹亮色。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踏在石板上,伴随着气急败坏的奶音。

“卑鄙小贼!你站住!你是不是偷吃我的酒心花酥了?”

凌清辞提着绿纹素白裙的裙摆,跑得满头大汗,婴儿肥的小脸上红扑扑的,一双黑瞳里燃着熊熊怒火,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

顾黎慢悠悠地止步,转过身,俊脸上满是纯真无辜的神情,眨了眨金瞳看着跑过来的小丫头:“哪有……谁吃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吃了?”

“你胡说!”凌清辞冲到他面前,小鼻子用力一嗅,酒心花酥特有的清甜果酒味扑面而来。

她顿时气得尖叫起来,指着顾黎的鼻子喊道:“你说话还有酒味呢!就是你吃的!那是我辛辛苦苦给曦姐姐准备的,她现在那么难受,你凭什么吃掉啊!你真是个卑鄙小贼!啊啊啊啊啊!”

凌清辞越说越委屈,想到自己站在凳子上忙活了大半个凌晨的辛苦,大大的眼瞳里顿时泛起了一圈水汽,猛地一下扑了过来,小胖手像猫爪一样抓向顾黎。

顾黎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顽劣。他脚尖轻点,在那双小手触碰到自己衣角的前一刻,极其丝滑地向后退了一步。凌清辞抓了个空,用力过猛差点栽倒。

顾黎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底暗笑——在蓬莱岛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逗弄大黄的。大黄也是这样狂吠着扑过来,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没想到在这压抑的皇宫里,竟然也有个跟大黄一样有趣的凌清辞。

“抓不着吧?”顾黎一边退,一边左右摇晃着身子,像在跳一种轻快的舞蹈。

凌清辞的小脸气得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再次扑上:“你还我!你吐出来还给曦姐姐!”

顾黎就这样一退一闪,每次都恰好躲过。凌清辞追得晕头转向,黑瞳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忽然,顾黎瞅准时机,在那抹绿纹素白的身影猛地扑过来时,侧身轻轻一躲。

“呀!”

凌清辞扑了大空,脚下被长廊的凸起绊了一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地上,“砰”的一声。

顾黎看着趴在地上的小身影,不仅没有伸手扶,反而心情愉悦地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嘴里吹起一串不成调的轻快哨子。

他双手插袖,悠哉游哉地顺着走廊走开了。留下凌清辞一个人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看着那道金色的背影,委屈得“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顾黎甩开了哭丧着的凌清辞,溜溜达达地穿过几道回廊。他金瞳微眯,敏锐地察觉到此处宫苑比凌清辞介绍的那处“上等宫苑”还要华丽得多——朱漆立柱高耸,檐角挂着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沉闷的叮当声,透着一种尊贵却死寂的威严。

他感觉到了东方曦的气息,步子一拐,便看见那道朱红色的身影正立在宫苑门口。

东方曦背对着他,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冷的清晨显得格外沉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晨光落在她脸上,更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她对着顾黎,嘴角勉力一勾,露出一个极度僵硬、甚至有些诡异的笑容,声音虚浮无力:“顾公子。”

顾黎歪了歪头,看着这张像面具一样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发毛。这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像是一截快要折断的枯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东方曦便已经收回视线,默默转过身,抬步走进了皇后的“坤和宫”。

顾黎双手插袖,毫无心理负担地跟了上去。东方曦此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神情恍惚,根本没去管身后多出来的这个金发尾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荡荡的殿堂,径直进了皇后的卧房。

作为受过蓬莱岛“特殊教育”的少年,顾黎对于“闺房”或者“卧室”这种禁地完全没有男女大防的概念。想当年在蓬莱岛,他没少偷偷溜去南宫轩——也就是瑶溪父母的卧房看戏。那夫妻俩做事向来随性,也不管顾黎,哪怕顾黎在一旁偷看,两人也往往视若无睹地继续忙活,甚至把这当成乐趣,顶多就是到关键时刻,赶来的南宫瑶溪会黑着一张脸,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从窗根底下拖走。

虽说在那纱帐摇晃间,他其实也看不清具体的动作,只觉得那是种奇特的仪式,但这种经历让他现在跟进坤和宫卧房时,脸上依旧是一副坦坦荡荡、甚至带着点好奇的纯真表情。

卧房内,一股淡淡的冷檀香中夹杂着尚未散尽的酒气。东方曦站在屏风后,朱红长裙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她望着那张华丽却显得凄冷的凤榻,黑瞳中那抹好不容易亮起的高光,在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又悄然黯淡了下去。

坤和宫的卧房内,清晨的寒意被重重帷幔挡在窗外。屏风后,一只巨大的禅香木桶正冒着氤氲热气,水蒸气袅袅上升,与屋内的檀香味搅在一起,化作一股湿冷而沉重的压抑感。

透过那层薄薄的云母屏风,顾黎的金瞳闪烁着异样的光泽。即便隔着雾气与屏风,他依旧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景象:明蓉皇后赤身陷在温水中,曾经圆润丰盈的身躯如今干瘪得令人心惊,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与指印。

在木桶后方,一位气度清秀、眉眼如画的妇人正正拿着长巾,不停地揉洗着皇后的身体,动作极轻,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那是明妃,东方昭的生母,她不似明蓉皇后的端庄大气,却多了几分诗雅灵动的清秀。然而此刻,她的黛眉紧蹙,愁云惨雾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母后……”东方曦低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快步绕过屏风,冲到了木桶旁。

明蓉皇后自那场非人的折辱后,整个人便散了架。先是丧子之痛剥夺了她的魂魄,接着是鹤敬亭那魔鬼般的摧残。昨夜在问道殿被当众玩弄、被黑道士们当成发泄欲望的畜牲,而最致命的一击,莫过于鹤敬亭贴在她耳边那句恶毒的咒骂——那让她意识到,东方衡死了,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而她的承欢,全部都是一场场毫无意义且荒唐至极的求欢,虽然这只是。

此刻的她,无力地靠在桶壁上,曾经那张倾国倾城、母仪天下的脸,如今憔悴苍白得如同死人。乌发散乱地耷拉在湿漉漉的肩头,嘴角由于神经性的抽搐,不受控制地溢出浑浊的唾液,嘴唇干裂起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衡儿……衡儿……”她双目无神,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直勾勾地盯着虚无的空气,嘴里不断重复着这个名字。

哪怕是在这温暖的药浴中,她的喉咙里依旧会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短促而又机械的呻吟——那是刻在骨髓里的恐惧与羞耻引发的后遗症,仿佛此时此刻,下体仍旧在那群黑衣人的操弄下剧痛、痉挛。

明妃见东方曦进来,眼眶瞬间红了,手里的长巾顿住,声音哽咽:“曦儿……你可算来了。姐姐她……她从昨晚被抬回来,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不吃不喝,只是喊着衡儿……”

蒸腾的水汽浓重得几乎化不开,带着淡淡的药草香与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东方曦紧紧贴着禅香木桶,她那双纤细的手剧烈颤抖着,想要去握住明蓉皇后的手。

水面下,明蓉皇后的手像受惊的软体动物般猛地一缩,深陷在温水深处,指甲缝里那些干涸发黑的血迹在水流中若隐若现。

“脏……曦儿……脏……脏……”明蓉皇后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卑微与自我厌弃。

东方曦闻言,心口像被万箭穿过,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砸进桶里。她固执地伸手入水,强行捞出母后那只冰凉枯槁的手,不顾一切地将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片冰寒。

“不脏… …不脏……月姨已经洗干净了,母后一点都不脏……”东方曦泣不成声,脸颊亲昵地蹭着母后的手心,“呜……母后……真的不脏的……”

她的生母因她难产而死,自襁褓起便是明蓉母后悉心照料。这份养母之恩,早已超越血缘。看着往日端庄的母后如今凋零至此,东方曦只觉得天崩地裂,恨不得以身代之。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身影缓缓绕过了屏风。

月妃抬起红肿的眼眸看了一眼,见是那个金发少年,此刻她早已心力交瘁,竟连呵斥的力气都没了。东方曦更是低头啜泣,无暇他顾。

顾黎双手趴在木桶边缘,金发垂落,金瞳好奇地打量着水中的明蓉。此时的明蓉对他这个十三岁少年的闯入毫无反应——她已经历过这世间最残酷的羞辱与折磨,连灵魂都已破碎,这残躯剩下的最后一点“尊严”在死神面前已毫无分量。

顾黎盯着明蓉那在水下显得格外突兀、鼓胀得不自然的腹部,俊脸写满了纯真的疑惑,冷不丁开口道:“姐姐是怀孕了吗?肚子怎么变得这么大?”

东方曦听到这话,哭声戛然而止。她顺着顾黎的视线看去,才猛然惊觉,母后原本纤细的腰身此时竟然诡异地隆起,像是在腹中塞了个大皮球。

月妃掩面痛哭,肩膀剧烈抽搐。那些黑衣道士与鹤敬亭,在那场丧心病狂的盛宴里,究竟往这副残破的躯壳里灌入了多少腌臜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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