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到她的睫毛。不长,但很密。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

能看到她嘴唇上一点口红的残留——大概出门前涂的,现在被酒杯蹭掉了大半,只剩下唇线边缘还有一点暗红色。

能看到她脖子上贴着一缕碎发,被汗打湿了,粘在皮肤上。

我把那缕碎发用毛巾的角拨开了。

她没有睁眼。

“你爸……今天打电话来了没有?”

她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擦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哦……”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

“他好久没打了……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想了想。“上个礼拜?还是上上个礼拜?记不清了。”

“上上个礼拜。”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十四天了。十四天没打一个电话。”

她记得。

精确到天。

“他可能忙。”我把毛巾从她脸上拿开,搭在茶几上。

“忙……”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总是忙。”

停了几秒。

“一年到头在外面……回来待几天……又走了……”

她的嘴开始动了。不是对着我说的——更接近自言自语,酒精把那些平时压在嗓子眼底下的话全给顶上来了。

“回来就知道那个……白天装着人五人六的……到了晚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该在儿子面前说的东西。但酒精让她的过滤系统失灵了,停了两秒钟之后,后面的话还是往外冒。

“平时电话都懒得打……我打给他吧,他嫌我烦……说‘有什么事快说,我这边还有活’……”

她学爸说话的那个语气——粗、快、不耐烦。学得挺像的。

“那我能有什么事啊……我就是想跟他说说话……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突然嚎出来的哭——是慢慢涨上来的,眼眶一点一点变红,鼻头也跟着红了,然后有一滴眼泪从右眼的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去抹。

但酒后的手不利索,抹了一下没抹干净,反而把眼泪蹭得满脸都是。

“妈……”

“我没事……”她摇头,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就是喝多了……说胡话……你别听……”

她越说越收不住。

“你说他是不是忘了家里还有人了……我一个人在这儿……上班受气没人说……回来冷锅冷灶的……”

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不是那种深夜里藏在枕头底下的、压抑的、我隔着一堵墙才能勉强听到的那种哭。

是当着我的面,毫无遮掩的哭。

鼻涕眼泪一起下来。嘴巴瘪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十几岁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我也想有人陪啊……我也想有人疼啊……”

这两句话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碎了。不是在对我说话。是在对着空气说。对着这个空荡荡的客厅说。对着那个十四天没打一通电话的男人说。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胸口钝钝地疼。

不是那种跟欲望有关的疼。

是另一种。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

温热的。因为酒精而有些发烫。手指不长,指甲剪得平平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洗了十几年碗、拖了十几年地磨出来的茧。

我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手指合拢的时候,她的整只手被我的手掌包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那么握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久——她的手指动了。

反握了过来。

她的五根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攥住了我的手掌。

攥得很紧。

那种力道——不是对儿子的力道。

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时候的力道。

“你是好孩子……”

她说。声音沙沙的,带着酒气和哭腔。

“你是妈的好孩子……”

我蹲在她面前,被她攥着手,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妈。”我说。

“嗯?”

“我在。”

两个字。

她听到了。手又紧了紧。

然后,慢慢地,她的力气松下来了。

呼吸变长了。

眼睛合上了。

她靠在沙发上,攥着我的手,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角因为哭过的缘故还微微往下撇着。睡着之后,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开——拧着,浅浅的一个“川”字,横在两道眉毛之间。

我没有抽手。

就那么蹲着,让她攥着。

膝盖蹲得酸了。脚也麻了。

但我没动。

她太累了。

不是今天喝酒喝累的那种累。是这一整年——不,是这好多年——积攒下来的那种累。上班受气、回来做饭、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这些累叠在一起,压了那么久,今晚被酒一冲,全垮了。

客厅里很安静。

暖气片“咕嘟”了一声。

窗外有风。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五根手指从我的指缝里滑出去,垂在身侧,随着呼吸微微摆动。

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关了电视。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小夜灯。

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泪痕已经快干了,脸颊上的红晕也在慢慢退。

她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那串钥匙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晚安,妈。”

走回自己房间。关门。躺下。

天花板上映着小夜灯透过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微光。

我摊开右手——掌心还是热的。

她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

次日清晨,妈比平时晚起了半个钟头。她走出卧室的时候,我已经把粥煮上了。她揉着太阳穴坐到餐桌前,什么都没提。我也什么都没问。碗筷碰了几下。

她喝完粥,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两秒。“昨天……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低头洗碗。“没有。你就说困了,然后就睡着了。”她“嗯”了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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