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八号。寒假第三天。爸回来了。

下午两点多。钥匙在锁眼里拧了两下,门推开了。他站在玄关,一手拎着那个半旧的黑色提包,一手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棉袄敞着,里面穿了件灰色毛衣,毛衣领口起了毛球。脸比上次瘦了一圈,颧骨上面的皮肤晒得发黑发亮。手上那两道旧疤还在,又多了一道新的——左手食指上,结了痂,黑红色的。

“到了?怎么不打个电话?”她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

“打了啊。你没接。”

她掏手机看了一眼——两个未接来电。“在炖排骨。没听到。”

“排骨?什么排骨?”

“红烧排骨。你不是爱吃吗。”

他笑了。换了拖鞋进来。把红色塑料袋搁在餐桌上——里面是一副象棋,木头的,盒子上烫着金字。“小浩呢?”

“房间里做题。”

“小浩!你爸回来了!”他朝我房间喊了一嗓子。

我从房间出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使了点劲。“又长了。比你爸都高了。”

“还差一点。”

“差什么差。你穿鞋都比我高了。”他从塑料袋里把象棋拿出来。“看,新象棋。在那边一个集市上淘的。这副比以前那副好——你看这棋子,黄杨木的,有分量。以前那副塑料的不趁手。”

他打开棋盒,棋子倒在餐桌上。黄杨木的棋子确实比以前那副塑料的厚实,拿在手里有沉甸甸的手感。他摆好棋盘,朝我招手——“来,开一盘。”

“现在?我还在做数学卷子。”

“做什么做。你爸难得回来一趟。来来来,杀一盘再说。”

下了三盘。他赢了两盘。第三盘我用连环马将了他的老帅,他摸了摸下巴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把棋子一推——“行了行了。你小子棋力见涨。”

她端了两杯热茶放在旁边。“下完了?吃饭。排骨炖好了。”

晚饭。红烧排骨、醋溜白菜、蒸鸡蛋、紫菜汤。他吃了三碗饭。边吃边问我的功课。

“高考还有几个月?”

“五个半月。六月七号八号。”

“五个半月。”他嚼着排骨想了一下。“紧张不紧张?”

“还好。”

“别太大压力啊。考不上一本,二本也行。你爸——”

“你又说这话。”她瞪了他一眼。

“我就打个比方嘛!”他笑了。“意思是别给自己太大精神负担。身体要紧。你妈说你瘦了。在学校好好吃饭。”

吃完饭他去阳台修花架子了。花架子上两个螺丝又松了——上次修过,但老家具就这样,拧紧了过几个月又松。他从工具箱里找了螺丝刀和扳手,蹲在阳台上拧。

她在厨房洗碗。我把碗端进去放在水槽里。

“你爸这次待几天?”我问。

“一周。二十五号走。二十六号一起出发回村。”她手里的碗在水里搓着。

“火车票你爸买好了。跟去年一样的车次。”

“嗯。”

阳台上传来爸拧螺丝的声音。“嘎吱——嘎吱——”铁和铁摩擦的响。他一边拧一边自言自语——“这螺丝扣都磨花了。得换个新的。明天我去五金店买。”

*********

一月二十五号。爸走前一天。

下午。他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旁边看书。她在厨房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出发要带的吃食——煮鸡蛋、蒸馒头、灌了一大壶热水。

他忽然关了电视。侧头看我。

“小浩。”

“嗯?”

他想了想。搓了搓手。手上那道新疤在食指上,黑红色的痂。

“以后——爸老了。你照顾好你妈。”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茶几上那副新象棋。声音不大。就是平常说话的调子。

“我会的。”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膝盖。站起来去阳台抽烟了。

厨房里传来她切东西的声音。“噔噔噔”。在切什么——萝卜还是白菜。

我坐在沙发上。

我会的。

*********

一月二十六号。爸先走了。他要先回工地交接几天活,腊月二十八直接从工地坐车到县城跟我们汇合。

他走的那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她起来给他热了馒头,煮了两个鸡蛋,装在塑料袋里。

“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他背上提包。穿上棉袄。在玄关蹲下系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二十八号县城见。”

门关了。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楼下防盗门“咣当”响了一声。

六点零五分。家里剩我们两个。

她把门锁好。转身回厨房收拾早饭。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灰色家居服,头发没扎散着,趿拉着棉拖鞋。

“你也起这么早?回去再睡会儿。”她头也没回。

“不睡了。”

“那过来吃早饭。粥在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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