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把剩下的鱼块全喂完了。海豹吃完之后还赖在那里不走,他摊开空盘子给它看——“没了没了,都被你吃完了。”
海豹看了看空盘子,转身游走了。游走的姿势圆滚滚的,尾鳍在水里一拍一拍的。
他站起来,把空盘子还给工作人员,回来拉我的手。
“好好玩。”他的手指间还残留着鱼腥味,“海豹的眼睛好大好圆,跟黑葡萄一样。”
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展区的时候他又停了。
展区里有一只棕色的、圆头圆脑的动物,趴在一个浅水盆旁边,四条短腿撑着胖乎乎的身体,嘴巴方方的,耳朵小小的,表情——没有表情。就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佛系的、“你看我我也不理你”的淡定脸。
“这是什么?”他蹲下来看展区旁边的介绍牌,念了一下,“卡皮巴拉?”
他伸手隔着围栏够了够——这个展区是半开放式的,围栏比较矮,手伸进去能摸到。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只动物的脑袋,轻轻地揉了揉。
那只卡皮巴拉被他揉了两下,眼睛眯了眯,嘴巴动了动,继续趴着不动。
“它好乖啊。”他揉着它的头,手指在它的两只小耳朵之间来回地搓,“随便摸都不生气。”
旁边一个带着小孩的妈妈笑了一下:“这个叫水豚,不叫卡皮巴拉。”
他的手停了。
转头看那个妈妈。
“啊?不是卡皮巴拉吗?”
“卡皮巴拉是英文名。”那个妈妈指了指介绍牌的中文部分,“中文名叫水豚。”
他低头看了看介绍牌。确实,中文名写着“水豚”,下面括号里才是“Capybara”。
“哦——”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低头揉了揉水豚的脑袋
水豚被他揉得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开又合上,露出两颗大门牙。
他揉够了,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他又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这里还有火烈鸟诶!”
展区的围栏后面是一片浅水区域,七八只火烈鸟站在水里,粉红色的羽毛在灯光下艳得晃眼。它们单脚站着,脖子弯成S形,偶尔低头在水里滤食,偶尔抬头梳理羽毛。
他趴在围栏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好粉啊。”他的眼睛在火烈鸟身上来回地扫。
他伸着脖子看火烈鸟的时候,身体往前探得很厉害,上半身几乎整个趴在围栏上面,脑袋伸到了围栏的另一侧。
他没注意到旁边。
火烈鸟展区的隔壁是鹈鹕的展区。两个展区之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墙,墙的缝隙处有一只鹈鹕正站在那里。
一只很大的鹈鹕。
白色的羽毛,巨大的喙,喙下面挂着一个黄色的皮囊,松松垮垮地垂着。它站在墙的一边,歪着脑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的脑袋看。
它在量。
它歪着脑袋,从左边看了看他的头,又从右边看了看。像一个裁缝在目测客人的头围。
然后它张开了嘴。
那个巨大的喙张开的幅度大得离谱,上喙和下喙之间的角度快要到一百八十度了,下面的皮囊像一个打开的口袋,对准了他的后脑勺——
一口咬住了。
“唔——!!”
他的脑袋被鹈鹕的喙整个罩住了。
上喙扣在他的头顶,下喙兜着他的下巴,那个巨大的皮囊把他的整个脑袋包裹在里面。他的视野瞬间变成了一片黄色的、半透明的、带着鱼腥味的皮囊内壁。
他的身体僵了。
两只手还扒着围栏,姿势保持着刚才趴着看火烈鸟的样子,只是脑袋被一只鹈鹕含住了。
旁边的游客发出了一阵惊呼和笑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在喊“快看快看那只鹈鹕把那个女生的头咬住了”。
饲养员从展区后面的通道里快步跑了过来。
“哎哎哎——大白你松开——”饲养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蓝色工作服,跑过来一把抓住鹈鹕的脖子,另一只手掰它的喙,“松嘴,松嘴!”
鹈鹕被掰了两下,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他的脑袋从那个巨大的皮囊里解放出来了。
他站在原地。
头发被鹈鹕的口水弄得乱七八糟,粉色的小猫爪发夹歪到了一边,脸上沾着不明液体——大概是鹈鹕皮囊里残留的水和鱼腥味的混合物。
他愣了大概三秒。
“我刚才是不是被鹈鹕咬了一口?”
他的语气不是惊恐,不是愤怒,是一种纯粹的、真诚的困惑。像是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刚才发生的事情,只能先把这个问题抛出来确认一下。
“嗯。”我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头发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鱼腥味。我把歪掉的发夹摘下来重新别好,又用手指把他额前被弄乱的碎发拢了拢。
“好了。走吧带你洗一下。”
他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我居然被鹈鹕咬了头这件事到底该怎么消化”的茫然。
饲养员抓着那只鹈鹕往展区里面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小姐姐,大白它平时不这样的,可能觉得你的头大小刚好……”
“刚好什么?”他终于回过神来了。
“刚好能塞进嘴里。”饲养员的表情有点尴尬,“它有时候看到圆圆的东西就想含一下,上次还咬了一个小朋友的气球。”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被饲养员拽走的鹈鹕。鹈鹕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皮囊晃了晃,像在回味刚才的口感。
“……它把我的头当气球了?”
饲养员赔着笑把鹈鹕拽走了。
他站在原地又愣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
“许哥。”
“嗯。”
“我的头有那么圆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伸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把残留的鹈鹕口水拍掉了一些。
“走吧。海豚表演要开始了。”
“哦。”他被我拉着往海豚表演馆的方向走,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鹈鹕展区的方向。
那只叫大白的鹈鹕已经被饲养员带回了展区深处,站在一块石头上梳理羽毛,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毫无愧疚之意。
他收回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居然咬我的头……”他嘀咕着,语气里的困惑已经慢慢地被一种“等等这件事好像还挺好笑的”的情绪取代了,“等我发朋友圈,标题就写‘今日份社死:被鹈鹕当成气球咬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刚才被咬的时候旁边有人在拍照,但他自己没拍到。
“你怎么不帮我拍!”他瞪我。
“我忙着看你被咬。”
“……你是不是故意不救我的?”
“饲养员比我先到。”
“你就站在旁边看热闹是吧?”
“我在评估鹈鹕的嘴能不能把你的头吞下去。”
“……结论呢?”
“差一点。你的头再小两厘米就进去了。”
他抬脚踹了我小腿一下。力度约等于零。帆布鞋的鞋尖碰在我的小腿骨上,他自己倒“嘶”了一声缩回去了。
“你的腿是铁做的吗?”
我拉着他继续走。
海豚表演馆比白鲸表演馆大了很多,座位也多。他们到的时候离开场还有五分钟,前排的好位置已经被占了,他拽着我在第四排找到了两个空座坐下来。
坐下去的时候——叮铃。
他的身体颤了一下。
走了一上午,铃铛一直挂在那里,每走一步响一声,每坐下来响一声,每蹲下去看动物响一声。他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但每次铃铛碰到敏感位置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颤那么一下。
他坐在座位上,两条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
但他的耳尖是红的。
海豚表演馆的灯光暗了下来。
音乐响了。
水池的灯光亮了。
他的手摸过来,找到了我的手。十根手指头嵌进我的指缝里,扣紧了。掌心有汗,暖暖的,黏黏的。
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蓝色的水面,嘴角微微地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