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表演馆的水池比白鲸那边大了一整圈,弧形的亚克力墙从左延伸到右,蓝色的灯光把整片水域照得透亮。水面平得像一块玻璃,倒映着头顶的射灯,一圈一圈的光晕叠在一起。

音乐变了。

不是白鲸表演时那种舒缓的钢琴曲,换成了节奏明快的流行乐,鼓点密集,低音炮震得座椅底下嗡嗡地响。

三只海豚从水池两侧同时冲了出来。

速度快得离谱。灰蓝色的身体贴着水面掠过,尾鳍拍出一道白色的水花,转眼就从池子的这头窜到了那头。它们在水里绕了一个圈,然后同时跃出水面 三道弧线在空中交错,水珠从它们光滑的皮肤上飞溅出来,在灯光下碎成了一片亮闪闪的雨。

他的手攥紧了。

十根手指头嵌在我的指缝里,指节用力到泛白。他的身体往前探着,屁股只有半边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前脚掌上,像随时要从座位上弹射出去。

“好快 ”他的声音被音乐盖住了大半,但我离得近,听得清楚,“它们游得好快 ”

驯养员站在池边的平台上,穿着黑色的潜水服,手里拿着一个哨子。哨声一响,三只海豚齐刷刷地浮出水面,嘴巴张开,发出“吱吱吱”的叫声。驯养员往水里扔了三条小鱼,海豚一口一个,吞完之后又“吱吱”地叫了两声,像在说还要。驯养员做了一个手势。

三只海豚潜下去了。

水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中间那只海豚从水底垂直地冲了上来 整个身体像一枚导弹一样射出水面,在空中翻了一个后空翻,尾巴甩出一道弧线,然后头朝下扎回水里。入水的那一瞬间几乎没有水花,干净利落得像被水面吸进去的。

他松开了我的手。

两只手捂着嘴巴,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它翻跟头了 ”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挤出来,尖得破音,“海豚居然会翻跟头 ”

另外两只海豚也跟着跃出水面,一左一右地翻了两个同步的侧翻。三只海豚轮番跳跃,水面被搅得浪花四溅,前排的观众被溅了一脸水,小孩子兴奋地尖叫着往后躲。

他坐在第四排,水花溅不到这里,但他的身体跟着每一次海豚的跳跃一起弹 海豚跳起来的时候他的屁股离开座椅,海豚落水的时候他坐回去。一起一落的,铃铛在他的裤子里闷闷地响着。叮。叮。叮。

驯养员又吹了一声哨。

这次不一样。

驯养员从平台上跳进了水里。

他在水里浮了两秒,然后一只海豚从他身下游过来,他的脚踩在了海豚的背上 海豚驮着他从水池的一端滑到了另一端,速度不快,稳稳当当的,驯养员站在海豚背上张开双臂,像冲浪一样保持着平衡。

他站起来了。

座位上的他直接站了起来,两只手握成拳头举在胸前,嘴巴张着,发出了一声拖长的“哇 ”。

“他骑在海豚背上了!!”他转过头来看我,“许哥你看他骑在海豚背上了!!”

“看到了。”

“好帅啊 ”他又转回去盯着水池,驯养员已经从海豚背上跳下来了,在水里跟三只海豚一起游了一圈,“我也好想骑在海豚背上啊 ”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真诚的向往,两只手攥着拳头贴在胸前,眼睛亮得能当手电筒用。

我看着他。

“你骑在我身上还不够,还想骑海豚?”

他的动作停了。

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向往切换成了某种难以描述的东西 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耳朵从耳垂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然后他炸了。

“啊啊啊你要死啊 ”他抬手就往我胳膊上拍,帆布鞋的鞋尖也跟着踹过来,力度依然约等于零,“你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旁边都是人!!”

旁边座位上的一对情侣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女生捂着嘴笑了一下,男生假装没听到,低头玩手机。

“你小声点。”我握住了他拍过来的手。

“是你先说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气势没减,另一只手还在锤我的肩膀,“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我说的是你上次坐我腿上打体感拳击那次。”

“你放屁 你明明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

“那你觉得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的嘴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开了。

脸红到了脖子根。

“我不跟你说了。”他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回去,气鼓鼓地转过身,盯着水池看,后脑勺对着我。

但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海豚表演还在继续。驯养员指挥着三只海豚做了顶球、钻圈、水中旋转等一系列动作。他虽然在生气,但每一个节目都没错过,只是看的时候身体刻意地往另一边歪着,跟我之间保持着一个“我在生你气”的距离。

大概过了三分钟。

他的手又摸过来了。

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嵌进了指缝里。扣紧了。

没说话。没看我。

就是手回来了。

表演结束的时候全场鼓掌。他也鼓了,但只腾出了一只手来拍,另一只手始终扣着我的。拍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一只手的掌声拍在大腿上,啪、啪、啪。

观众开始往外走。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 叮铃 拉着我往出口走。走到表演馆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回头看了一眼水池。

三只海豚还在水里游着,没有了表演任务之后它们自由了许多,互相追逐着,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水花。

他看了两秒。

“下辈子我要当海豚。”他说。

“为什么?”

“每天游泳,有人喂鱼,还能翻跟头。”他掰着手指头数,“多好。”

“你不是要当企鹅吗?刚才在企鹅馆的时候你说下辈子要当企鹅。”

他愣了一下。

“那我上半辈子当企鹅,下半辈子当海豚。”

“企鹅和海豚不是一个物种。”

“那我投两次胎。”他理直气壮地把这个生物学难题解决了,拽着我的手继续往外走。

出了表演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指示图。

“极地馆还剩一个北极熊展区。”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看完北极熊就可以去海洋馆了。”

他拉着我沿着走廊往北极熊展区走。走廊的墙壁上贴着北极熊的科普海报,一张比一张大,最后一张是一只北极熊站在浮冰上的全身照,白色的毛在蓝色的背景里格外醒目。

北极熊展区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玻璃后面是模拟北极环境的场地 人造雪堆、浅水池、灰色的岩石平台。

一只北极熊趴在岩石平台上。

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切好的鱼块和什么看不清的食物。它的两只前掌搭在桶的边缘,脑袋埋在桶里,嘴巴一张一合地嚼着,嚼的速度不快,慢条斯理的,像一个不赶时间的食客在享用自助餐。

他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

那只北极熊从他趴上去的时候就在吃,他看了五分钟还在吃,看了十分钟还在吃。它的嘴巴就没停过,嚼完一块从桶里叼出下一块,嚼完再叼,循环往复,桶里的食物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减少着。

他转过头来看我。

“这熊怎么这么能吃?”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趴在那吃东西吃半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吃完?”

“北极熊一天要吃很多。”

“不过真的好大啊。”他又趴回玻璃上,鼻尖差点贴上去,“站起来得有三米吧。你看它的爪子,比我的脸还大。”

那只北极熊终于从桶里抬起了头。嘴巴周围沾满了食物的残渣,黑色的鼻子上也糊了一块什么东西。它舔了舔嘴巴,打了个哈欠 嘴巴张开的幅度大得吓人,能看到里面一排黄白色的牙齿 然后又把脑袋埋回桶里继续吃。

他又等了一会儿。

那只北极熊还在吃。

“走吧走吧。”他拉着我的手往回走,“等它吃完天都黑了。去海洋馆。”

从北极熊展区出来,沿着走廊往海洋馆的方向走。路过一段连接两个场馆的玻璃通道时,他突然停了。

通道的一侧墙壁是一整面玻璃缸。玻璃缸里有水,水里有企鹅。

不是刚才企鹅馆里那种站在冰面上的展示 这些企鹅在游泳。五六只企鹅在水里穿梭着,速度快得惊人,黑白色的身体像鱼雷一样在水中划过,翅膀变成了鳍状肢,一划一划地推着身体前进。偶尔有一只冲到玻璃面前,肚皮几乎贴着玻璃滑过去,白色的腹部和橙色的脚蹼在灯光下格外鲜明。

他又站住了。

两手贴在玻璃上,脸凑到跟前,盯着水里的企鹅看。

“它们游泳好快啊。”他的眼睛追着一只企鹅从左边追到右边,又从右边追到左边,“在水里跟在陆地上完全不一样诶。在陆地上走路一摇一摆笨笨的,到了水里跟开了加速器一样。”

一只企鹅从他面前的玻璃上滑过去,翅膀拍了两下水,转了个弯又游回来,在他面前停了一秒 黑溜溜的眼睛隔着玻璃跟他对视了一下 然后一个翻身,肚皮朝上地仰泳着飘走了。

“企鹅好可爱。”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那种看到喜欢的东西时不自觉放柔的语调。

他在玻璃缸前面站了两三分钟才被我拽走。

海洋馆的入口是一道深蓝色的拱门,上面写着“深海奇境”四个字,字体是那种发光的荧光蓝。走进去之后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两侧和头顶的玻璃缸里透出幽蓝色的光。

他的手攥紧了我的。

不是害怕 是兴奋。

第一个展区是水母。

整面墙都是水母缸。大大小小的圆柱形玻璃缸从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每个缸里都养着不同种类的水母。灯光从缸底往上打,蓝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光交替变换着,水母在光线里漂浮着,伞盖一张一合地推着身体缓慢移动,触手在水中拖出长长的丝线。

他松开我的手,走到最大的那个水母缸前面。

缸里是一群月水母。透明的伞盖边缘泛着淡蓝色的荧光,四条生殖腺在伞盖中央排成一个四叶草的形状,白色的,在蓝光里像四片发光的花瓣。它们在水里慢慢地漂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伞盖收缩一下就往前移一点,收缩一下再移一点。

他盯着看了好一阵。

“你说这些水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活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的脸被水母缸的蓝光照着,轮廓柔和得不太真实,眼睛里倒映着水母缓慢漂浮的影子。

我愣了一下。

这种问题

“这种问题你问我?”我看着他,“你不如问我晚上吃什么。”

他转过头来。愣了一秒。

然后一拳锤在我的胳膊上。

“我跟你说正经的!”他的嘴巴撅出来一截,“我在思考哲学问题你跟我说吃什么!”

“你饿了的时候也不思考哲学。”

“那是因为饿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吃的!现在不饿所以可以想别的!”他气鼓鼓地转回去继续看水母,“算了跟你说不通。”

他在水母缸之间走了一圈,每个缸都看了看。有一种水母的触手特别长,从伞盖底下垂下来有半米多,在水里飘荡着像一把透明的丝线。还有一种水母特别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群一群地挤在缸的角落里,密密麻麻的。

走到两个大水母缸之间的过道时他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两侧都是水母缸,蓝紫色的光从两边打过来,把整个过道染成了一种梦幻的色调。他站在正中间,光线从左右两侧照着他,白T恤上的卡通企鹅在蓝光里变成了一只幽灵企鹅。

他转过身来面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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