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哥,给我拍张照。”
他把手机递给我,然后退了两步,站到了两个水母缸正中间的位置。两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来,嘴角翘着,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蓝紫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身后的水母缸里,几十只月水母在慢慢地漂浮着,透明的伞盖一张一合的,像一群会呼吸的星星。
我举起手机。
他在镜头里站得笔直,白T恤、浅蓝色工装短裤、白色帆布鞋,粉色的小猫爪发夹在蓝光里变成了淡紫色。他的眼睛在镜头里亮得出奇,不知道是灯光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拍了。
他跑过来看。
“还行。”他划了划,又看了一遍,“再拍一张,这次我换个姿势。”
他又跑回去,这次侧过身,一只手撑着水母缸的边框,脸微微偏向镜头,嘴巴做了一个嘟嘴的表情。
拍了。
他又跑过来看。
“这张好。”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我要设成头像。”
海洋馆的后半段是各种热带鱼和珊瑚的展区。他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在小丑鱼的缸前面停了一下 “尼莫!” 拍了张照,然后拉着我往出口走。
出了海洋馆,他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
“最后一个了。”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的一个位置,“小熊猫馆。”
小熊猫馆在海洋馆的最外围,阳光从头顶洒下来,他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挡在额头上遮光。
小熊猫馆的入口是一道竹编的拱门,两侧种着真的竹子,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走进去之后是一片模拟山林环境的场地,两侧的围栏比较矮,能近距离看到里面的小熊猫。
他走进去的第一反应是深吸了一口气。
“好多小熊猫。”栈道两侧的场地里散布着七八只小熊猫。红棕色的毛,白色的脸,黑色的眼圈,蓬松的大尾巴上有一圈一圈的环纹。有的趴在树杈上睡觉,有的在地上慢悠悠地走,有的蹲在溪流边上喝水。
“小熊猫也好可爱啊。”他趴在栈道的围栏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在几只小熊猫之间来回地扫,“你看那只趴在树上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指的那只小熊猫趴在一根横着的树杈上,四条腿搭在两边,脑袋枕着前爪,尾巴从树杈上垂下来,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地摆着。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然后他沿着栈道往前走,走到一个拐角的位置时
一只小熊猫从旁边的矮围栏上跳了过来。
没有任何预兆。
那只小熊猫蹲在围栏的顶端,大概观察了他好几秒,然后后腿一蹬,整个毛茸茸的身体腾空飞了过来 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两只手张开着,保持着刚才走路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一只红棕色的小熊猫趴在他的胸口上,前爪搭着他的肩膀,蓬松的大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黑溜溜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的脸。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熊猫。
小熊猫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像被按了暂停键。
“……”
“……”
小熊猫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了,前爪搭着他的锁骨,脑袋枕在他的胸口上,尾巴卷着他的手臂。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用一种“我怕吓到它”的极轻的声音说:
“许哥……它……它跳到我身上了……”
“我看到了。”
“我该怎么办……”他的两只手还张着,不敢合拢,“我能摸它吗?我会不会吓到它?它会不会咬我?”
小熊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开,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齿和粉色的舌头,然后合上了,眼睛眯了眯,一副要在他怀里睡着的架势。
他的表情从僵硬慢慢地融化了。
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整张脸上写满了那种“天哪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的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合拢过来,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小熊猫的背。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小熊猫被他碰了一下,耳朵转了转,没有躲,继续趴着。
他的另一只手也合拢过来了,两只手捧着那只小熊猫,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它好软啊……”他的声音轻得快要飘走了,“毛好软……”
旁边有游客注意到了这一幕,开始举手机拍照。一个小女孩跑过来,仰着脑袋看他怀里的小熊猫,“哇”了一声。
他抱着小熊猫站在栈道上,整个人都不敢大幅度地动。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动怀里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一个穿着绿色工作服的饲养员从栈道的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
“哎 小橘你又跑出来了 ”饲养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扎着马尾辫,走过来一把把小熊猫从他怀里拎了起来。小熊猫被拎着后颈提起来的时候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尾巴不满地甩了甩。
“对不起啊。”饲养员把小熊猫夹在腋下,冲他歉意地笑了笑,“这些小家伙最近特别喜欢越狱。上周有一只爬到了游客的背包上,还有一只跑到了厕所里。”
他看着饲养员把小熊猫抱走,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捧着的姿势,空空的,手心里残留着小熊猫毛发的触感。
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白T恤上沾了几根红棕色的细毛。
他用手指捻起一根,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根毛夹进了手机壳的缝隙里。
“你干嘛?”我问。
“留个纪念。”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拍了拍胸口上剩下的毛,“小熊猫的毛。独一无二的。”
他在小熊猫馆又逛了一圈,把每一只小熊猫都拍了照,给每一只都取了名字 趴在树上那只叫“懒懒”,在溪边喝水那只叫“渴渴”,刚才跳到他怀里那只叫“小橘”,跟饲养员叫的一样。
逛完了。
他站在小熊猫馆的出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下次还来。”他说。
走出极地馆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扑面而来,比里面亮了好几个档次。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两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
从早上九点进馆到现在,走了快六个小时。
他拉着我的手往地铁站走。走了没几步,他的步子慢下来了。
又走了几步,更慢了。
到了地铁站入口的时候,他整个人靠了过来。
肩膀贴着我的手臂,脑袋歪过来搭在我的肩膀上,重量一点一点地压过来。他的脚步变得拖沓,帆布鞋的鞋底在地面上蹭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被逛了一天之后蹭得有点乱,粉色的小猫爪发夹还别在原位,但歪了一点。
“怎么,累了?”
他的脑袋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
点了点头。
“走了好多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肩膀旁边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脚好酸。”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了。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
转到我的身后。
两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背我。”
他没等我回答就往上爬了。两只手搂着我的脖子,腿往上一蹬,整个人挂在了我的背上。他的体重压上来的那一刻我往前踉跄了半步 。
他的腿缠着我的腰,手臂搂着我的脖子,整个人趴在我的背上。脸贴着我的后颈,呼吸热乎乎地打在我的皮肤上。
叮铃。
他爬上来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闷闷的,从他的裤子里传出来,被两个人的身体挡住了大半。
我伸手往后托住了他的屁股,调整了一下重心。
他不重。一米六几的身高,瘦得跟竹竿似的,背在身上的感觉像背了一个装了半袋米的书包。
“走吧。”他的声音从我的后颈旁边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带着困意。
我背着他走进了地铁站。
刷卡进站的时候他的手臂搂紧了一点,大概是怕闸机夹到腿。我侧着身子过了闸机,他的脚蹭了一下闸机的边缘,缩了缩。
站台上人不多。下午三点的地铁,过了早高峰也过了午高峰,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人。一个拎着菜的大妈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他趴在我背上的姿势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地铁来了。
我背着他上了车,走到最后一节的角落里。没有坐 背着人不好坐。我靠着车厢的墙壁站着,他趴在我的背上,两条腿垂在我的腰两侧,帆布鞋的鞋尖离地面大概十几公分。
车厢晃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叮铃。
他的脸埋在我的后颈窝里,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均匀。手臂搂着我脖子的力度松了一点,但没有松开,像是在清醒和睡着之间的那个模糊地带里挂着。
地铁到了换乘站。
我背着他下车,走过连接两条线路的通道,上了另一趟地铁。通道里的灯光是白色的荧光灯,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了一排影子在我的后颈上。
他在我背上睡着了。
呼吸变得完全均匀了,手臂松松地搭着,脑袋歪在我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地铁晃一下,他的身体跟着晃一下,铃铛闷闷地响一声,他的嘴巴合一下又张开,继续睡。
我背着他出了地铁站。外面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还在睡。
从地铁站走到小区大概七八分钟的路。我背着他走过人行道,走过十字路口,走过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的梧桐树。保安大叔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大概看到一个大男人背着一个睡着的女生,没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上楼。
电梯里他的身体往下滑了一点,我往上颠了一下把他托回去。他“唔”了一声,手臂搂紧了,然后又松了,继续睡。
到了家门口。
单手掏钥匙开门。推门进去。换鞋 我的鞋踢掉了,他的帆布鞋还穿着。
走到卧室。弯腰,把他从背上放到床上。
他的身体落在床垫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弹簧被压下去又弹回来。他的手臂从我的脖子上滑脱了,摊在床上,头歪在枕头旁边 没歪到枕头上。
我把他的脑袋挪到枕头上。帮他把帆布鞋脱了,两只鞋放在床边。
他躺在床上,工装短裤皱巴巴的,白T恤上还沾着小熊猫的毛,粉色的小猫爪发夹歪在额头旁边。
我把发夹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蜷成了一团。
呼吸均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