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幼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莫云的右手。

那只手就放在她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掌心朝上,金色的纹路在炉火的光线中缓缓转动,像一朵正在呼吸的花。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久到莫云以为她又睡着了。

“你醒了。”莫云说。

秦幼的目光从金色纹路上移开,移到莫云的脸上。十二岁的脸,深棕色的眼睛,鼻尖上有一小块灰,嘴唇上沾着压缩饼干的碎屑。她看着这张脸,像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这个人是梦还是现实,这个人是不是会在她眨眼的下一秒消失,就像她生命中所有出现过又消失的人一样。

莫云没有消失。他蹲在那里,把右手又往前伸了一点,让秦幼看得更清楚。金色纹路在炉火中像一条活着的蛇,在皮肤下面缓缓游动,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

“你的异能和我的异能,”莫云说,“现在是一样的。”

秦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纹路,没有光,没有任何异能的痕迹。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变化,那种从她觉醒异能开始就一直存在的、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一样的噪音,消失了。不是被调小了音量,不是被切换了频道,而是彻彻底底地、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一样地消失了。她的空间异能还在,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沉睡,像一个被哄睡着的婴儿,安静、平稳、不再哭闹。

“你做了什么?”秦幼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那种沙哑不是虚弱,而是太久没说话之后声带的不适应。

莫云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从搪瓷缸里倒了一点温水在一个缺了口的杯子里,端回来递给秦幼。秦幼看着那个杯子,伸出手去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好地、有把握地、确定自己能够碰到一样东西——她的手穿过了杯子的把手,穿过了杯壁,穿过了杯子里的水。不是杯子不见了,是她的手“错位”了,她的手指所在的位置和她想要触摸的位置之间差了几厘米,空间在她的手和杯子之间做了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折叠。

但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穿过杯子。因为在她的手和杯子之间的那道空间褶皱出现的瞬间,一股金色的能量从她的体内涌了出来——不是她主动释放的,而是惩戒之触的能量在她的神经网络中自动运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道空间褶皱轻轻地、但不容置疑地抚平了。

她的手握住了杯子的把手。实实在在的,没有穿过去,没有错位,没有那种让她绝望了无数次的“差一点点”。

秦幼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哽咽,而是安静的、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深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杯子里,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她捧着那个杯子,像捧着一件比整个末日废土上所有物资加在一起都更珍贵的东西。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杯沿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搪瓷缸底部的水垢让水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像石头一样的矿物味。她咽下那口水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什么东西被冲开了一样的声音。

莉莉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在无意识地点着节奏,一下接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小禾站在空腔的入口处,弩已经放下了,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微上翘的弧度。禾苗从角落里探出脑袋,两只手从卫衣袖子里伸出来,捧着那个裂了胳膊的布玩偶,把布玩偶的一条胳膊塞进秦幼的手里。

秦幼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缝了好几次的、棉花从裂缝里露出来的布玩偶,又看了看禾苗。禾苗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迅速缩回了角落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和两个小揪揪。

秦幼把布玩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食物,不是水,而是一种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陌生到几乎不认识了的东西。

温暖。

不是炉火的温暖,不是水的温暖,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像春天解冻的河流一样的温暖。它从她的心脏出发,经过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每一块肌肉、每一寸骨骼,把那些被寒冷封冻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融化。

莫云在她面前坐下来,盘着腿,把右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掌心朝上。金色纹路在炉火中像一面小小的、发光的旗帜。

“你的异能是空间系,等级是LV.1。”莫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你控制不住它,因为你的精神力强度不足以驾驭空间系这种高门槛的异能类型。就像一个孩子开一辆F1赛车,不是车不好,是孩子太小了。”

秦幼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溺水之人看到绳子时的、混合了希望和恐惧的复杂眼神,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了自己的位置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你是来带我走的?”她问。

莫云看了莉莉一眼。莉莉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莫云看到了。

“是。”莫云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莫云把右手从地面上拿起来,举到两个人之间,金色纹路在炉火的光线中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从今天开始,你的异能归我管。”莫云说,“不是剥夺你的异能,而是用我的异能来压制你的异能的失控。你需要每天接受一次惩戒——就是我用我的异能在你的臀部进行打击——来维持你的空间异能的稳定。不接受惩戒的话,你的异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重新失控。你做得到吗?”

秦幼看着莫云掌心的金色纹路,看了很久。久到小禾从入口处走回来,蹲下来,在炉子里加了几根木块。久到禾苗从角落里探出脑袋,把那个布玩偶从秦幼手里轻轻抽出来,重新塞回自己怀里。久到炉火从橘红色变成了橙黄色,又从橙黄色变成了金黄色。

“你打我的时候,”秦幼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了空中,“疼吗?”

“疼。”莫云说。

秦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身体记得——记得惩戒之触的金色能量从她的肩膀涌入时的感觉,记得那股能量在她的神经网络中流淌时的感觉,记得那股能量把她的空间异能压制住时的感觉。疼,但那种疼不是伤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被拆解的同时也在被重组的感觉。

“我做过很多梦。”秦幼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稳,“在我一个人待在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做过很多梦。有些梦是噩梦,梦到我的异能把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杀死了,他们的身体被空间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像切香肠一样,每一段都在不同的地方,但他们都还在跟我说话,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有些梦是好梦,梦到我找到了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不会怕我,不会赶我走,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把他们的东西从我身边搬走,因为我睡着了之后我的异能会把他们从床上掀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莫云。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了,但有一层薄薄的、像霜一样的东西,不是冰冷,而是一种在极寒中待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火苗时的那种、说不清是融化还是燃烧的东西。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秦幼说,“如果你真的能让我不再伤害别人,那被你打一下屁股算什么?你打我一百下、一千下、一万下,我都愿意。”

莫云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他伸出手,不是右手,是左手。秦幼看着他伸过来的左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了他的左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秦幼感觉到一股温暖的能量从莫云的手掌传过来,穿过她的皮肤、肌肉、骨骼,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经过肩膀、经过胸口、经过脊椎,一直传到她的尾椎。不是惩戒之触的惩戒能量,而是惩戒之触的另一种用途——不是惩罚,是安抚。像一个母亲在孩子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不是要让他醒过来,而是要让他知道有人在。

秦幼的手不再发抖了。

那天晚上,他们从废墟下的空腔里搬了出来,回到了三角形的空间。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在那个空腔里过夜——那个空腔比三角形空间更大、更隐蔽、更不容易被发现。而是因为那个空腔是秦幼一个人的避难所,是她在末日废土上独自挣扎了不知道多久的巢穴。她不想再待在那里了。不是因为那里不好,而是因为那里有太多她不想再回忆的东西——发霉的面包、半瓶水、缺了耳朵的卡通兔子拖鞋、无数次从睡梦中被自己的异能甩到天花板上的撞击声、无数次在黑暗中蜷缩着哭泣时眼泪滴在纸板上的声音。

三角形的空间比空腔小得多,但里面有炉火、有毯子、有热水、有罐头、有四个人。秦幼坐在炉子旁边,身上披着莉莉借给她的一件旧外套,手里捧着禾苗塞给她的一包糖果,耳朵里听着小禾在角落里用铁管敲打地面的节奏声,眼睛里映着莫云右手掌心那朵永不熄灭的金色花朵。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但这次的梦不一样——这次的梦不会在她醒来的时候碎掉。

炉火烧得很旺。莫云盘腿坐在炉子前面,面板在他意识深处展开,金色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出来。他仔细看着每一行字,像一个人在手电筒的微光下仔细研读一张藏宝图。

【宿主:莫云】

【异能等级:三级(零点/八百)】

【说服名额:五分之三(今日剩余)】

【已说服目标:莉莉,小禾,禾苗,秦幼(信任度:三/一百)】

【已复制异能:冰系(F级·三级),强化系(E级·二级),黏性操控(G级·零级),空间系(SSS级·一级)】

【工具系统解锁进度:三级/十级】

【场景系统解锁进度:三级/二十五级】

他关掉面板,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莉莉三级,小禾二级,禾苗零级,秦幼一级。他自己三级。五个人的平均等级不到两级。而他的目标是十级。不是他一个人到十级,是全员一起到十级。莉莉的冰系、小禾的强化系、禾苗的黏性操控、秦幼的空间系——每一个都需要升级。他自己更需要升级,因为他的惩戒之触是所有人的核心,他的等级决定了惩戒之触压制秦幼空间异能的稳定程度,也决定了他在战斗中能控住多强的敌人。

十天,从平均不到两级到全员十级。这个目标在任何异能者看来都是疯了。正常的异能者从一级升到十级,就算天赋极好、资源充足、修炼方法正确,也需要至少半年。而他们有五个人,五个不同的异能类型,五个不同的修炼方式——莉莉需要冥想和实战,小禾需要反复使用异能来强化骨骼,禾苗需要大量的、精细的控制练习,秦幼需要在惩戒之触的辅助下慢慢适应自己的空间系异能,而莫云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打屁股。

他的、她们的、他自己的、她们互相的。所有能产生经验值的方式,他都需要用上。他自己的自我惩戒,对莉莉、小禾、禾苗、秦幼的惩戒,三个女孩之间的互相惩戒——只要是在惩戒之触的能量场覆盖范围内进行的、针对臀部的、有明确惩戒意图的打击,都会产生经验值,都会计入他的升级进度,都会通过复制异能的机制同步提升所有人的异能等级。

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洽的、像永动机一样的升级体系。但它的运转需要一样东西——所有人的配合。

“我有一个计划。”莫云说。

四个女孩同时看向他。莉莉放下了地图,小禾放下了铁管,禾苗从毯子里探出脑袋,秦幼把糖果包装纸攥在手心里。

“十天之内,全员升到十级。”莫云说。

沉默。炉火在沉默中噼啪作响,搪瓷缸里的水在沉默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十天?”小禾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知道我从二级升到三级用了多久吗?三个月。三个月,每天用强化系把骨头密度提升到五倍,保持至少两个小时,累得像条狗一样,才升了一级。你跟我说十天之内从二级升到十级?”

“你升得慢,是因为你的修炼方式不对。”莫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强化系的升级关键是‘承受’。你越是让你的骨骼承受极限的压力,强化系就成长得越快。你只是把骨骼密度提升到五倍,然后保持两个小时,这确实能升级,但不是最快的升级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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