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家才女施妙计,水桥黄伞待归人
“变卖古董?”温子彻抚摸着手中的木盒,神色复杂。
“放心,只是个由头。”麦拉蒂直起腰,挑衅地看了一眼潘继婻,“至于这位潘小姐……你就委屈点,扮作我的随身女官吧。不过,你的眼神可得收一收,别让古川月觉得你是去抄家的。温少侠,今夜你就得适应你的新身份,作一个落魄的宝贝。”
潘继婻看着麦拉蒂那副恨不得贴在温子彻身上的模样,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楚得厉害。
“温子彻……”潘继婻咬着牙,声音细不可闻,“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这些人远一点?”
……………………………
次日午后,阳光洒在安平埠西郊,与喧闹嘈杂的码头区不同,这里林木葱郁,曲径通幽。一处宅邸坐落在其中,白墙青瓦在茂林修竹中若隐若现,显得非常雅致。
这里,便是藏之介的古董大会所在地。
几天来到宅邸前,走在最前面的是麦拉蒂。她今日的装束比昨日更加夺目,换上了一身沉稳却不失华丽的深紫色巴迪长裙。金色的暗纹在裙摆间游走,紧致的剪裁完美地包裹住她那曲线惊人的胴体,衬托出跨部的浑圆丰腴。她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常年游走于各国商会的高贵与干练。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青衫男子,温子彻此时卸下了斗笠,头发用一根陈旧的布带系着,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用磨损的锦缎包裹着的紫檀木盒,活脱脱一个家道中落、被迫变卖祖产的丧家之犬。
“跟紧了,我的公子。”麦拉蒂回过头,轻轻看了温子彻一眼。
而潘继婻则换上了一身素净的侍女服,低眉顺眼地跟在麦拉蒂身后。
“别露馅。”温子彻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气息提醒道。
山庄门口,可以看到八名精悍的护卫垂手而立,他们虽着大桓服饰,但那股阴鸷的气息却瞒不过温子彻的眼睛,这些人全是换了装的下樱浪倭寇。
一名领头的管事走上前,在看到麦拉蒂的瞬间,脸上挤出了一丝殷勤的笑意。
“麦拉蒂小姐,古川先生今早还念叨着,说南洋的香料生意若没了您的关照,这就太可惜了。”
“古川先生客气了,这次南行,我意外收罗到了一件不得了的宝贝,若是落到旁人手里,怕是糟蹋了。”
说着,她回眸淡淡地扫了温子彻一眼,然后笑着介绍道:“这位公子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才求到我这里。我看他怀里那尊青瓷炉确实有些来历,便带他来见见古川先生。”
管事狐疑地打量着温子彻,温子彻适时地发出一声冷哼,抱紧了木盒侧过身去。这种文人的清高与穷途末路的窘迫,让管事暂时放下了戒心。
“既然是麦拉蒂小姐保举的人,自然是万月屋的贵客,请。”
穿过九曲回廊,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开阔的庭院,这里名为收卖会,实则是销赃窟。案几上陈列着几十件惊人的奇珍:带着焦痕的古卷、走私的银子、甚至是刻有大桓官印的贡品。
麦拉蒂步入庭院,如鱼得水般与几名相识的巨贾寒暄,谈笑风生间尽显社交手腕,作为南洋人,她确实能算得上混得很开。她甚至主动与几名万月屋的高层谈论起下落不明的南洋航线,言语间与对方表现得极其亲近,仿佛她本就是这贸易中的一环。
相比之下,温子彻被她晾在一旁,像是某个可有可无的添头,这反而让他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冷冷地观察着周围的暗哨分布。
“麦拉蒂小姐,您今日可是迟了。”
主位方向,一阵脚步声传来,两名穿着黑色武士服的下樱剑客先一步踏出,随即,一个穿着宽大和式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出。
这人生了一张标准的商人脸,眉目间满是和气,看起来就是那种没什么威胁的外来商人。
“古川先生,好久不见。”
麦拉蒂落落大方地迎了上去,在众人注视下,极其熟络地走在了古川月身侧的位置上,巴迪裙勾勒出的曼妙曲线在主位旁显得格外耀眼。
古川月今天穿着一身黄色的宽大绸缎长衫,胡子剪得极其整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豪商模样。而麦拉蒂则姿态优雅地站在他身侧,深紫色的巴迪长裙紧紧包裹着她丰腴的曲线,使得跨部的弧度格外动人心魄。她正低头玩弄着垂落在胸前的一缕卷发,神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带了个落魄门客来讨赏。
突然间麦拉蒂纤手微抬,捏起一枚玉佩,只见她红唇轻启笑得意味深长,“最近新到了一批南洋货物,还有一些是帝国的新货,这可是咱们人从海盗那里抢来的。”
“那可是真是辛苦了。”古川月神情略微一颤,忍不住试探道,“不知道海盗湾的那些海盗最近有什么动向吗?”
“动向嘛……那群大海盗们还能有什么动向,不过似乎古拉汗想要劫掠章鱼群岛的样子。”麦拉蒂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那对由于紧致剪裁而显得愈发壮观的峰峦几乎要触碰到古川月的衣袖然后压低声音,“至于其它几个大海盗那边就不清楚了,只不过若真要大动干戈,我这边的船队,可想在那分一杯羹,古川先生,您们的船队也和海盗们有点关系,可得给妹子指条明路。”
两人交谈中,注意力下意识地从那个落魄青衫客身上移开。
此时站在麦拉蒂身后半步、扮作女官的潘继婻忽然侧过身,她似乎是由于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撞向了侧前方的一尊一人高的青铜鹤灯。
随着一声娇呼,沉重的青铜鹤灯在青石板上剧烈摇晃,随即发出一声砸在地上的轰鸣。
金属撞击地面的巨响在庭院中炸开,碎裂的灯芯火油溅了一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夺走了满院护卫的视线,甚至连古川月身旁那两名黑衣武士都下意识地按住刀柄,扭头看向那个狼狈倒地的女官。
古川月的眉头厌恶地一皱,目光在那一瞬间也被潘继婻乱掉的衣襟和惊慌的神色所吸引。
“废物。”古川月冷哼一声。
由于注意力被打散,他放低了警觉心,只见古川月一步跨向阶前的温子彻,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紫檀木盒的边缘。
“呈上来吧。”
“好的,大人,请你仔细看看,这可以上好的珍品,你一定会喜欢的。”
温子彻低着头,上前双手将木盒呈上,然后主动打开,看到里面真实的实物后,古川月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那沉甸甸的压手感所消融。
“茶访烟,回头一定要重谢你。”正是因为茶访烟确实给的是真货,才让古川月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温子彻却在这一瞬间,精准地捕捉到了身侧护卫那一瞬的松懈。
那名黑衣武士正侧着脸,目光还流连在不远处潘继婻因为狼狈倒地而露出的半截雪白肌肤上,手掌虽按在刀柄,却不过是处于一种肌肉本能的虚握。
就在古川月打算拿走木盒的刹那,温子彻原本躬下的腰身突然发力,他松开一只手的瞬间,五指成钩,直接扣住了身侧护卫的腕骨。
清脆的折裂声被周围的嘈杂掩盖,黑衣武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腰间的长刀便已被温子彻生生拔出。
由于客人无法带刀进入,所以古川月才处于放松的环境下,此时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原本挂着从容不迫笑容的脸,却本能地扭曲起来。
那一柄抢来的长刀,顺着古川月那件名贵的长衫中心,毫无阻碍地扎了进去,刀尖从脊背透体而出,带起一串鲜血。
古川月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只手还死死抓着那只紫檀木盒,指甲在木料上抓出深深的痕迹,他喉咙里发出支吾声,大口大口的鲜血滴落在木盒上。
“这件宝物,你收好了。”
温子彻的声音在古川月耳边响起,然后猛地抽刀,身形潇洒地一个后撤步,避开了那股喷涌而出的血箭。
古川月那沉重的躯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在那股推力下向后踉跄数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椅子上,然后整个一起倒下。
“所有人,听好,扰乱我海州沿海的倭寇,安吉水军中的一人,藏之介已经被我斩杀!所有人听着,这些倭寇早晚有一天,会被我们彻底驱逐!”
温子彻将带血的武士刀高举,公开宣布自己的身份,直致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藏的了,也不必再隐瞒身份,那么还不如直接公开,以此来高涨抗倭民众的士气。
麦拉蒂笑着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倒在地上的尸体,以及高声宣告的温子彻,然后转身离去。
短暂的震惊后,庭院爆发了排山倒海般的混乱,商客人纷纷奔逃,而许多下樱来的浪人纷纷拔刀,从四面八方涌来。
温子彻立刻用武士刀进行反击,他身形连闪,每一次刀锋交错都带起一阵惨叫。潘继婻此时也已从地上跃起,她称手的武器也不在身边,趁乱夺过两柄短刃,也加入战局,两人背靠背立于庭院中央,在连续斩杀了三名扑上来的浪人后,包围圈却越缩越紧。
“子彻,走不掉了!”潘继婻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震颤,急声喊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方的马厩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鞭响。
麦拉蒂不知何时已到了外围,她正慵懒地倚在院墙边,随手在身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屁股上拍了一记,娇笑道:“温少侠,这是送你的!”
骏马受惊,嘶鸣着撞开两名围拢的护卫冲入场中。
温子彻见机极快,他借力一跃,身轻如燕地稳稳落在马背上。紧接着伸出右手,将潘继婻也拉上了马。
“驾!”
温子彻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前蹄腾空,直接从几名浪人的头顶越过。两人共乘一骑,在那群叫嚣的倭寇合围之前,化作一道残影,绝尘而去。
夕照泼洒在安平埠郊外的官道上。
温子彻紧勒缰绳,策马狂奔,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而在他身后,潘继婻的一双手则死死环绕着他的腰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的背脊上。
“温子彻!你刚才那一刀……简直疯了!”
潘继婻清亮的声音穿透了风声,带着一种兴奋的颤抖,她原本清秀的侧脸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剧烈的奔波,此时染上了一抹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哈哈,不这样的话可杀不了藏之介,他身边的人太多了。”温子彻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热,嘴角竟也难得地勾起一抹孤傲的弧度。
“哈!哈哈哈哈!”
潘继婻忽然放肆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她紧紧地抱着温子彻的腰肢,像个疯丫头一般笑着,“让他们嚣张!让那些倭寇在海州扎根!还把爹爹打伤了,杀了我们温家这么多人,今日这一刀,至少报了五分之一的仇!”
“才五分之一?”
“他们一共五个人嘛,还有三人。”
“哈哈哈,我保证,这些倭寇一个也活不了。”
温子彻也受了这股情绪的感染,在马背上放声大笑,两人的笑声惊起了林中宿鸟,黑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豪气,嘶鸣一声,跑得愈发欢腾。
在这一刻,马背上的两人只有快意恩仇后的巅峰。
入夜,明月挂在柳梢头,清冷的月光穿过密密的枝叶,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两人在远离山庄的一处扎了营,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焰映照着潘继婻那张略显疲惫却依旧英气十足的脸。她坐在一截枯木上,脸红扑扑地看着温子彻。
“子彻,”潘继婻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女性的柔软,“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温子彻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
“从你离开后,我就一直在等你。”潘继婻苦笑一声,凤眼微垂,“每天我都会打理你以前住的房子,心里想着,以后温哥哥回来了,一定要让他住回这里,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没有了家。”
她抬起头,语气中又带上了白日里的那股酸溜溜的醋意,却更多了一份自嘲,“结果吧,你确实回来了,可你不仅带回了那个下樱女人,还勾搭上了那个茶访烟,她好漂亮的,身材这么好,家世也好,我一直担心比不比得过她。”
“继婻,你也很漂亮。”
“是嘛……那时候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想给你个惊喜,我变大人了呢。”潘继婻站起身,缓缓走到温子彻面前,两人的影子在火光中重叠。
“其实,你可能不知道,爹爹私下里和我说过,本来嘛,温潘两家本就有交情,虽然不如孙家就是了,但孙家已经被灭门。而温家虽然没落,却也曾是海州名门,也不辱没了我,他就我一个女儿,温家也就剩你一个儿子了,其实只要你愿意,我们两人结婚,一起共同抗敌,共兴潘温两家,有什么不好?”
“你不在乎夕晴那件事了?”
“嘛,我想过,男人有个三妻四妾也很正常,再说,夕晴她一个下樱浪人,是,浪人吧?我堂堂潘家大小姐,也不至于这么小气。”
潘继婻嘟了嘟嘴,好像在试图说服自己。
“子彻,你看我。”
潘继婻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在温子彻惊愕的目光中,她轻轻抬起手,解开了身上衣服的领扣。
衣衫顺着她光洁的肩头滑落,露出了一身洁白如雪的肌肤。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织下,她的身姿显得修长、矫健,却又不失女性特有的柔美曲线。那一对紧致的小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修长的双腿在火花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
“好看吗?”她脸色绯红,却固执地挺起胸膛,直视着温子彻的眼睛。
温子彻只觉喉头一阵干涩,感觉在她的目光下感到无处遁形。
“继婻,你……”
不等他把话说完,潘继婻已经大步跨上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庞。她那带着一丝凉意、却又炽热如火的唇,重重地印在了温子彻的唇上。
那是一个生涩且毫无技巧可言的吻,却带着少女积压多年的浓烈情愫。
温子彻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他仿佛能感受到潘继婻剧烈的心跳,一声声撞击在他的胸膛。
良久,潘继婻才微微退后,急促地喘着气,眼中满是羞涩却倔强的情感:“这是初吻……便宜你了,以此,恩,我还是处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同意的话,也送给你了,不过你一定要答应和我结婚啊,我可是良家的女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丢了贞操。”
“傻瓜,你是良家好女子,不该在这荒郊野外交付了自己。”温子彻哑然失笑,轻轻为潘继婻盖上衣服,“这一切,至少等我们杀光安吉水军之后再不迟吧。”
潘继婻羞得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衣襟,只剩下少女的娇憨。
她声若细蚊地嘟囔着:“真的吗,你若是敢反悔,我便带着刀追你到天涯海角……”
就在这两人温存的时刻,远方林间陡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温子彻的面色瞬间冷峻,右手本能地扣住了身侧那柄夺来的武士刀,从声音来说至少是十伴骑兵。
“有人来了!”潘继婻惊呼一声,顾不得整理凌乱的鬓角,翻身跃起。
只见林影憧憧,火把升起,骑兵们迅速将这方小小的营地迅速合围。
然而,那约十骑在距离营地丈余处齐刷刷地勒马,紧接着那领头的骑士翻身下马,却并未拔出武器,反而是礼貌地行了一个礼。
“我等是孙小姐的人,见过温公子,见过潘大小姐。”那骑兵首领说道,“孙小姐得知藏之介已被斩,特命我等前来贺喜,同时特请温先生回殿叙旧。”
“孙……小姐?“
潘继楠吃了一惊,确实她知道温子彻寄居在潘家前是被孙家收留的,但是之前孙家已经被灭门……..子彻也几乎不提孙家小姐的事,那她自然以为…….
再转过头,只见温子彻微微点头,神色从容,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明白了,我们立刻就去。”
潘继婻愣住了,她看着温子彻那副成竹在胸的神情,眼中的疑虑化作了浓浓的失落。原来,终究自己才是那个最后被告知的人。
众骑护送下,众人一起回程。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抹如鱼肚般的微白时,一处隐蔽在幽谷深处的聚居所终于揭开了面纱。这里依山傍水,池塘中万柄荷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水面。微风拂过,清新的荷香扑面而来,洗净了两人一整夜的血腥与风尘。
池塘中央,横跨着一座古朴的青石水桥。在那水桥之巅,站着一个绰约的身影。她背对着众人,右手轻轻撑着一把黄色的油纸伞,身上穿着一袭月黄色锦衣,外披一件淡金色的蝉翼纱。由于是背光而立,那朦胧的轮廓在朝阳中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宛如天女一般。
“小姐,温先生到了。”统领在桥头垂首禀报。
那撑伞的女子缓缓侧过身。
她的眉若远山黛,眸似秋水波,肌肤胜雪,气质间虽有万种柔情,眉宇间却又锁着一丝抹不去的威严。
她看到温子彻的瞬间,那双沉静的眼眸中荡起了一丝温暖的涟漪。
“子彻哥哥。”
她的声音清冷却悦耳,同时收起黄伞,提着裙摆盈盈施了一礼,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周遭盛放的荷花都显得黯然失色。
“辛苦你了,欢迎回来。”
孙黄月立于桥头,身后的万顷荷叶随之起伏,而温子彻走上桥头,郑重地行了一礼。
“我回来了。“
潘继婻则呆呆地站在不远处,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