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仍然黯淡。

方才白影消散的位置,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像深秋的井水从地底漫上来。沙土表面的霜已经化尽了,只留下几处顏色略深的湿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风吹乾。

林採薇站在原地等他们。

她一直没有走远。白影出现的时候,她就停在那里,背对著那道惨白的轮廓,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风把她脚下的沙吹出一道纤细的弧线,绕过她的布鞋,往荒原深处延伸。

寧彻迈步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朝著那个女孩。林野跟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钟红药。钟红药抱著孩子,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跟上来了。

林採薇这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她走得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们。

一路无话,三人以眼神交流,就连林野也出奇地没有急躁。

荒原在脚下铺展,四周没有任何参照,只有远方的林地和身后的马车变得越来越小。

终於,林採薇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仰起脸。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

风忽然停了。

她抬起小手,指向脚下的地面,那里的土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跡。

“叔叔,它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日光像是又被调暗了一个度。

方才止歇的风绕著她旋转,裹挟著像是寒冬腊月的霜寒,让寧彻隱约生出了模糊的感应。他感觉此时此地,就像月光所照那样,让他如鱼得水。

一层白霜从她手指的方向,贴著地面蔓延开。

沙土漱漱抖动,而后裂开了一个口子,其中伸出青黑乾枯的指节。

那是人的手,死人的手。

它抓住地面,奋力向上攀爬,於是泥土翻动,鼓起明显的包,然后被顶开。

钟红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退到了寧彻身后。林野也跟著倒退一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一个人形从沙土中立起来。

佝僂的背,守山人的衣袍,袖口磨得发白。衣料上沾满了泥土和砂砾,像在荒原里埋了很久。眼眶里什么都没有,黑洞洞的两个窟窿,对准了林採薇的方向。

胸口的位置,衣袍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边缘整齐,像被极锋利的刀刃划过。裂隙深处渗出一缕灰白色的光,极淡,正在缓慢地向外逸散。

那是残月刀留下的痕跡。

它没有扑向人群,没有嘶吼。

它对著林採薇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沙土地面的声音,闷得像敲在一口空棺上。它胸口那道刀痕逸散出的灰白色光丝飘向林採薇的方向,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著,落在她脚边的沙土上,消失了。

林採薇低头看了看那道裂隙,又抬起头,看向寧彻,拍著手讚美道:“叔叔好厉害。”

寧彻没有说话。

钟红药也看见了那张脸。她的指尖猛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寒战。然后那只手抬起来,用力地按在自己嘴上。

那具尸身长跪不起,如同温顺的宠物,而地面仍然在抖动,似乎有更多的东西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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