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担子
李閒摆摆手,“拔几个暗桩顶个屁用。世家手里有粮有地,他们不动声色地卡一卡物资,够咱们喝一壶的。”
话虽如此,这局棋算是盘活了。
老百姓怀里抱著新犁,盘算著明年能多开两亩荒地,谁还信你要抢他那二亩三分地?
朝廷也正式通过三方提议。
这“三方”,说的是温彦博的內迁教化、魏徵的分置遣返,外加李閒那套被揉碎了重组的“以商养政”。
三锅料被房玄龄那双老辣的手一通揉搓,熬成了一锅四平八稳的高汤。明面上,谁都挑不出毛病。
中书门下正式颁下詔书,公布突厥安置细则。
頡利可汗授右卫大將军,赐宅长安。说白了,养起来,当猪养,养废他。
阿史那思摩封怀化郡王,率亲信部眾回迁漠南,於定襄建牙帐。这颗钉子直接卡在薛延陀南下的嗓子眼里,进可攻退可守。其余十万部眾,分置六州,与汉人杂居,授田耕作,鼓励通婚。
詔书的最后,加了一条:在陇右通往西域的关隘復置互市监,由朝廷主导,以绢帛、茶叶换胡人的马匹和皮货,所得充作安置费用。
又一道敕命跟著下来:將作监丞李閒权知陇右互市监事,先行试点边贸,筹措安置之资。
散朝后,李閒在皇城根下堵住戴胄。
“戴公,借一步说话。”李閒压低了声音,“这权知陇右互市监事,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互市监设监一人,从六品下,这是正官。你这个『权知』,算是临时差遣,品秩不在此列。事办完了就撤。不过俸禄照你將作监丞的品阶发,朝廷不短你的。”
李閒把到嘴边的脏话生生咽回肚子里。
正官从六品下,他这个“权知”连品秩都算不上。
身上掛著三个差事——將作监丞管军备打铁,权知员外郎管钱粮算帐,权知互市监事管边贸走私。搁后世,这叫一人身兼三岗,工资只发一份。標准的牛马。
但不坐上这个位置,他怎么名正言顺地去查边贸的帐?怎么把同官县那帮私开铁矿、杀害赵蒙生的幕后黑手给连根拔起?
这牛马他当了,那有人必须拿命来填这笔帐。
没工夫在朱雀大街上发牢骚。李閒一瘸一拐地回到再来馆,让后厨烧了锅热水泡了泡脚,又灌了两碗热汤麵,这才觉得魂魄归了位。
吃罢饭便关上房门,铺开麻纸,细细盘算互市的章程。
大框架容易定,绢帛换马,茶叶为辅。可细节能要人命。
折色比价定多少?谁来定价?胡商入市的规矩怎么立?铜钱和铁器的出关禁令怎么管?每一条都是学问,错一个字就是成千上万贯的窟窿。
更棘手的是,陇右那帮世家刚在春耕上吃了瘪,正憋著一肚子坏水等著互市开张。
胡汉商人混杂,利益盘根错节,这互市监就是个火药桶,点个火星就能把人炸得渣都不剩。
笔尖在“互市税率暂定十五税一”上几个字上停住,他正斟酌著这个数字是高了还是低了,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但节奏沉稳,不像是再来馆的伙计。
陈宫的声音在门口响了一下,像是要通报什么,话还没说完整,就被人打断了。半截话卡在门槛外,紧接著门帘被一只手从外面掀开。
一个人影已经迈进屋內。
李閒的右手本能地按向桌下放著蝉翼短刀的位置,抬起头。
来人一身半旧的棉布直裰,头髮束得规规矩矩,脸洗得乾乾净净。
要不是那高颧骨和略深的眼窝太扎眼,活脱脱一个落魄的汉人书生。
契苾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