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匠从矮凳上探过头来瞄了一眼,点了点头。小子算学功底扎实,这没话说。

但第二关就好看了。

实操环节。

案上摆著一堆东西:两根木棍、三个铜环、一截铁轴、几颗木销、一段麻绳、一块三角形的薄铁片。

要求:一炷香之內,用这些零件组装出一个“能转”的装置。

老匠人们上手就来。三十年的手艺不是白练的,有人搭了个简易绞盘,有人拼了个纺锤形的陀螺,有人乾脆把铁轴插在木棍上做了个旋转支架。粗糙,但能转。

孔惠元傻了。

他拿起那根木棍,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铜环,往木棍上套,套不进去。铁轴比他的小指还粗,沉甸甸的,他两只手才勉强握住。

他知道原理。槓桿、轴承、传动,书上全讲过。

但他从来没摸过铁料。

铜环的內径比铁轴的外径大了一圈,直接套上去会晃。怎么固定?书上没写。

他蹲在案前,额头冒汗。

旁边的络腮鬍,就是先前拍他肩膀那个,已经利落地拼完了一架小型绞盘,转得呼呼响。铁匠回头瞥了他一眼,看见这小子两只白净的手攥著铜环,一脸茫然。

“嘿。”络腮鬍压低嗓门,“铜环內圈缠两道麻绳,再塞进去。”

孔惠元一愣,抬头看他。

络腮鬍已经扭回去了,假装在调试自己的绞盘。

孔惠元低头,从案上扯了一截麻绳,绕著铁轴缠了两圈,再把铜环套上去。紧了。不晃了。

他咬著嘴唇把剩下的零件一样样拼上去。木棍做支架,三角铁片做底座稳定重心,第二个铜环做轴承——又鬆了。他又扯了一截麻绳缠。手指磨得通红。

香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装置勉强立住了。用手一拨,铁轴带著木棍转了三圈,歪歪扭扭地停下来。

丑。特別丑。跟旁边那些老匠人做的东西放在一起,就像拿蚯蚓去比蛟龙。

但它转了。

庞大匠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又看了看孔惠元通红的手指。

庞大匠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站起来走了。

第三关,面试。

李閒坐在案后,考生一个一个进来。

问题只有一句:“你觉得这世上最需要改进的一样东西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改?”

大多数人的回答中规中矩。

犁。磨。纺车。水车……说得都对,都是百姓最迫切的需求。但没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轮到孔惠元时,推门进来,少年背脊挺得笔直。方才实操时的狼狈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读书人的自信。

“回署令,学生以为,是秤。”

“秤?”李閒有些意外。

“是。如今我大唐各地的秤並不统一,官秤、市秤、私秤,標准各异。同样一斤东西,长安称出来和洛阳称出来差半两。若能定一个天下通用的標准秤,统一度量。那么,天下商贸往来,便能省去大半的纷扰与损耗。”

李閒多看了他两眼。十一岁的孩子,想到的不是具体器物,而是標准化。

这个脑子,看得远,想得深,將来能成大事。

就在他以为今天的惊喜到此为止时,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让全场都安静下来的人。

一个女孩?

看年纪,顶多十四五岁,头髮用一根布条扎成利落的髮髻,没有半点女儿家的首饰。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显得身形格外挺拔纤细,腰间,赫然繫著一块属於军户的铜牌。

陈宫翻了翻名册,凑到李閒耳边,“郎君,她叫秦小满。军户,其父曾是右武卫的校尉,贞观三年,阵亡於磧口。”

李閒的目光落回女孩身上。

“她的考卷……算术……满分。几何满分。实操环节——”陈宫停了一下,“她拼了个双联齿轮传动装置,庞师傅给了个『优『』。”

庞大匠的“优”比他自己的官印还抠门,三百多个人考下来,总共就给了四个“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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