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来的经义博士到得比李閒预想的早。

姓许,单名一个衡字,四十出头,人瘦,颧骨突出,下巴习惯性微扬。十五年国子监的讲台磨出来的架子,看谁都带三分俯视。

孔司业亲自点的名,他不敢不来。

但也没人规定他必须尽心。

许衡踩著门槛进了旧工坊改的学堂,脚步顿了一下。面前两排长条木案,三十二个人,坐得参差不齐。有的正襟危坐,有的翘著腿,最后排一个黑脸老汉乾脆蹲在凳子上。

他在国子监教了十五年,学生最差也是荫生出身。

眼前这帮人,许衡没多看,径直走到讲台后头,翻开《论语》就念。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念完一句,翻页,接著念。

底下一片死寂。

不是恭敬的那种安静。是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的茫然。

好几个匠人连书都没翻开。不是故意不翻,是不知道该翻哪一页,崇理署发的手抄本。

许衡皱眉:“都翻到第一篇,学而第一。”

还是没动静。

最后排,蹲在凳子上的黄铁生举起手。

“先生,啥叫第一篇?”

许衡嘴抿了一下,走下来看了一眼那本手抄的《论语》。確实没標页码。他默默合上书,站在讲台上,重新把底下这三十二张脸扫了一圈。

前排左边,秦小满坐得端正,书翻到了正確的位置。旁边一个箍桶匠把书拿反了,秦小满伸手帮他正过来,没说话。箍桶匠冲她咧嘴一乐,门牙缺了半颗。

中排有人盯著许衡手里的书,那种眼神——

不是学生看老师的眼神。是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馒头。

再往后看,有人已经在用炭笔往木板上抄他刚才念的那句话。一笔一划,慢得要命。有个字写错了,旁边的人凑过去,两颗脑袋挤在一处嘀嘀咕咕。

许衡在讲台上站了很久。

他教了十五年书。偷奸耍滑的荫生见过,心不在焉的紈絝见过,眼高手低的清谈之辈见过。

但这种写一个字使十二分力气的劲头,他记不清上次见是什么时候了。

他重新翻开书。

这回语速慢了。

“学而时习之。学了东西,要反覆练,才能有所得。”

顿了一下。

“这个『习』字,不光是念书。你们打铁、刨木头、算帐,练到手熟心明,也是『习』。”

黄铁生在最后排点了点头,低头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个“习”字。

丑得没法看。但写对了。

许衡瞥见了,没吭声。

接著往下念。语速,又慢了半分。

……

下午的格物课,分组名单一贴出来,底下炸了锅。

算学组十人,力学组十二人,材料组十人。分法不按特长,擅长算学的塞进材料组,打了三十年铁的老把式扔到力学组。

黄铁生头一个不干:“我打铁的,你把我搁到材料组就算了,怎么还把一帮算帐的也塞进来?”

“我打铁又不用算帐!”

李閒站在前头。

“一架水车,要算尺寸,要选木料,要懂水流的力道。三样缺一样,就是个摆设。”

黄铁生张了张嘴。

旁边一个木匠小声嘟囔:“那也不用把铁匠跟算帐的搁一块啊……”

李閒扫了他一眼。

“你搁一块试试,兴许你师傅三十年没琢磨出来的活儿,让一个会算数的给你点破了。”

木匠把脑袋缩回去了。

黄铁生嘟囔了一声,坐下。

孔惠元被分进材料组。堂堂孔圣后人,国子监算学甲等,《九章算术》倒背如流——坐在一堆矿石和铁料中间,两只白净的手搁在膝盖上,看著面前一块黑乎乎的生铁发呆。

“摸摸看,判断含碳量高不高。”

庞大匠的徒弟充当材料组组长,三十来岁,手上的茧子能磨砂石。

孔惠元伸手碰了碰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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