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的,硬的。

然后呢?

他把脑子里的书翻了个遍。《九章算术》《周髀算经》《考工记》,没有任何一本教过他怎么用手指判断含碳量。

“钟氏染羽”“段氏为鎛器”,写了工序,没写断面该是什么顏色、什么手感。

理论和实践之间,隔著一道他从没跨过的沟。

旁边的黄铁生瞥了他一眼,没多话,伸手把铁拿过去。拇指在断面上颳了一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高碳。看这茬口,颗粒细,发亮。低碳的茬口粗,顏色发灰。你再闻,高碳料子有股淡淡的铁腥味,低碳的发闷。”

孔惠元接过铁,学著他的动作颳了一下。

嗞——

指甲劈了。

少年猛地缩手,脸涨通红。周围几个老匠人嘴角抖,忍著没出声。

黄铁生乐了。不是嘲讽,是长辈看小辈笨手笨脚时那种没忍住的乐。

“小公子,用拇指肚,不是指甲盖。指甲盖那玩意儿,铁茬子一碰就碎。”

他抓过孔惠元的手,把拇指头按在铁面上,带著颳了一道。

“感觉到了没?这股涩劲。”

孔惠元咬著嘴唇,换了拇指自己再来。这回指甲没事,但除了凉和硬,什么也没摸出来。

“没事。”黄铁生在裤腿上蹭蹭手,“三十年才练出来的手感,不可能一天学会。我学认字不也一样?你昨儿教我那个道字,写了三十遍才写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

木板上密密麻麻刻著字,是孔惠元昨天教他的十个字,每个字旁边用炭笔標了歪歪扭扭的注音。“道”字最大,占了木板四分之一,笔画不对,结构也歪,但最后一遍终於顺了。

木板边角磨得发白,是反覆从怀里掏出来翻看的痕跡。

孔惠元盯著那块木板看了好一阵。

他想起上午许博士放慢语速后说的那个字。

习。

“黄师傅。”

“嗯?”

“你教我认铁,我教你认字。扯平。”

黄铁生咧嘴笑,一口被铁锈水染黄的牙。

“行。丑话说前头,我这手粗,写字慢,你別嫌。”

“你也別嫌我手嫩。”

“嘿,你那手可不是嫩,是根本没长开——”

孔惠元被逗笑了。

两个人凑在一块,一个十一岁,一个四十三岁。一个比划铁料的纹理和顏色,一个拿炭条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

年纪差三十二岁,出身隔十万八千里。谁也没觉得彆扭。

旁边有个嘴快的冒了一句:“这俩人搁一块,怎么瞧怎么不搭。”

组长扫了他一眼:“你要是能把这俩人的本事各学一半,我管你叫爹。”

那人把脑袋缩回去了。

角落里,秦小满拿著一块低碳铁料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往隨身的小本子上记两笔。断面顏色、铁腥气味的判断口诀,一个字不落,全记了下来。

——

李閒从工坊后门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凉茶。

他没进去。站在门框边上,看了一会儿。

黄铁生在教孔惠元怎么闻铁腥味。孔惠元在教黄铁生“碳”字怎么写。秦小满在角落里默默做笔记。

庞大匠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他身后,也往里瞄了一眼。

“这帮人能成事?”庞大匠声音压得很低。

李閒没正面回答。他端起碗喝了口茶,茶凉了,苦。

“三十二颗种子。长出几棵树,现在说不准。但总得先种下去。”

庞大匠哼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

李閒把剩下的凉茶泼在墙根底下。他没往里走,因为这堂课不需要他。

黄铁生在教孔惠元怎么闻铁腥味。孔惠元在教黄铁生“碳”字怎么写。秦小满在角落里默默地把两个人说的话全都记成了笔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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