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小心弄哭了半个北平的夫人(上)
总统办公室秘书处。
吕碧晨正在处理文件,身上是一件袄裙,衬得她肩窄腰细,风姿楚楚。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莹白手腕。看到文件上的错误,不觉皱眉,利索地在一旁批註出来。
“吕秘书,早餐来啦!”侍从端著托盘进门。
盘子里是一碗白粥、清炒绿豆芽,还有一碟滷豆干。
吕碧晨爱吃素,嘴巴十分刁,不是特定產地或者店铺的食物,都入不了她的口。
尤其偏爱豆製品,最恋家乡八公山豆腐。
相传,淮南王刘安为求长生不老药,在用八公山泉水、黄豆和盐滷製作灵丹妙药的时候,却意外发明了豆腐,即八公山豆腐。八公山的泉水清冽甘甜、滴滴清澈,做出的豆腐晶莹剔透、嫩若凝脂、口感滑嫩。
吕碧晨头也没抬:“放这儿,再把今日的报纸都取来。”
侍从很快把一沓报纸送了过来。
吕碧晨一边喝粥,一边翻阅著各种报纸。
报纸上对南北问题的討论甚囂尘上,作为袁大总统的秘书,吕碧晨自然有一手的消息来源,对这些捕风捉影的议论毫无兴趣。
她翻阅到《正宗爱国报》时停了下来:“今日怎么没了连载?”
丁宝臣確实没吹牛,《正宗爱国报》在北平的一小半销量都是固定订阅,读者层次可要比群强报的小知识分子高不少。
吕碧晨本就是文坛顶尖才女,一首《清平乐》信手拈来:
“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银汉懨懨清更浅,风动云华微卷。水边处处珠帘,月明时按歌弦。不是一声孤雁,秋声哪到人间。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
词笔清丽,风华绝代。
时人都说:“絳帷独拥人爭羡,到处咸推吕碧晨。”
她眼光高得很,看文和吃素一样,刁得很,主要还是她本身就非常能写,寻常文章根本入不了眼。
此刻见自己追的连载被挤掉,就像是读者追网文,打开软体,突然发现小说被关了禁闭,这能忍?
吕碧晨嗔怒:“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丁宝臣捨得挪版面。”
吕碧晨抓紧吃了早饭,擦手后认真读了起来。
“《站起来》?真是奇怪的名字。”
开篇是乡下萧索景致,佟李氏带著女儿大香省吃俭用过日子,一针一线缝补衣裳,寥寥数段而已,乡下的生活就扑面而来。
林砚之的白描手法,有些参考“把白话白到了家”的语言大师汪曾祺,语言如话家常般自然。
极简是需要笔力的,没有“於细微处见精神”的洞察和对生活中最具代表性的捕捉,根本没可能达到“刪繁就简三秋树”的境界。
在汪曾祺《冬天》里,写生火:“脚炉是黄铜的,有多眼的盖。里面烧的是粗糠……粗糠慢慢延烧,可以经很久。”
语言不止是形式,本身便是內容。民国初年的学者在文言上开拓创新,可谓是集大成者。可是在白话文上,大家还在探索,写的精彩的多是凭藉天赋,而林砚之是经过系统学习,经过太多经典白话文的薰陶。
吕碧晨不觉说了句:“写的真好。”
吕家一门四女,却无男儿,所以看到佟李氏和大香相依为命,她倒是感同身受,不觉有些鼻子发酸。
短短铺垫之后,故事急转直下,大香被拐卖了。
佟李氏逢人就哭诉“我想不通啊!我闺女被人拐走,我已经成了人下人,他们还来骗我!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
纵然如此,她依旧是苦苦寻找,跪老爷,跪官差,向著牢里面的人贩子下跪,只求能够有一丝一毫女儿的消息。
吕碧晨沉默了。
是啊,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呢?
吕碧晨10岁与汪家订婚,12岁时父亲不幸去世。族人眼红,便以其无后继承財產为名,巧取豪夺,想要吃了绝户,甚至唆使匪徒绑走她母亲!
吕碧晨在京城听到了消息,想方设法,四处告援,给父亲的朋友、学生写信求助,事情终於获得圆满解决。
可这份胆识,却让汪家起了戒心,嫌她太强、太有主见,驾驭不住,於是提出了退婚要求。
家庭破落,婚约解除后,一家人像无根的浮萍。吕碧晨的母亲带著四个尚未成人的女儿像一路討饭的乞丐,投奔娘家。俗话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到了娘家,显然也不受欢迎。
佟李氏一路的哀求和始终的坚韧,让吕碧晨想起了自己母亲拖拽著四个女儿时,也是这般艰难,也是这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写的真好,太透彻了。”吕碧晨翻到头版,看到了作者:石见。
这人?很是眼熟啊。
吕碧晨想起了前几日持续不断地爭论,似乎也叫石见,不过印象里这人不是写武侠小说的吗?他居然还能写出这样沉痛刺骨的世情文章?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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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政治动乱,最为直接的表现,就是总理的频繁更换。
袁世凯把唐绍义当自己人,推举他为首任总理。袁世凯认为唐绍仪“自朝鲜同患难,以至北洋为堂属,北平为同僚,故能如身使臂,如臂使身”,哪怕任总理,也不过是自己的幕僚长而已。
可唐绍义作为总理,还真有宪政理想,大家按照规矩办事,“举责任內阁之实,以避袁氏与各方之衝突”,“事事咸恪遵约法”,对袁大加限制。
为赶走唐,袁世凯蓄谋製造了一个王芝祥督直事件。唐绍义气愤难平,坚持法制,出走津门,断绝了与袁三十年的关係。
外长陆徵祥经袁世凯提名接任第二任总理,可南方议员不断反对,致使新內阁流產,只持续了三个月,陆徵祥就因受到失职弹劾而称病不出。
隨后赵秉钧上台,又因牵扯宋教仁案,舆论滔天,不得不黯然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