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蝉在叫,人坏掉(4k)
“会……感到遗憾吗?”
男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著高远澄澈的秋日晴空,轻轻反问:“我说不遗憾,你会信吗?”
“抱歉。”许生心里多了些愧疚,更不敢看他。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男孩不解,忽然转过头,问。
“惹你不开心了吧。”
许生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白了,家里的小妖怪也向他袒露了最近的心里话。
“没有哇,其实我很开心啊,真的!”
“为何?”
许生闻言,没忍住回头看他。
在他看来,男孩就和姜奶奶一样临近大限,是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才对。
“至少在我离开之前,被你看见过,存在过。”男孩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这……还不算太坏,对吧?”
“……”
许生喉头哽住,不忍再看,猛地低下头。
视线却猝不及防地触及地面——那里,散落著更多早已失去生机的蝉躯。
一股强烈的衝动攫住了他。
他犹豫著,抬起头:“我有办法……或许能让你继续活下去。”
他想用《解妖集》將其收录其中,是否能真正延长寿命他无法保证,但至少可以定格住男孩此刻的状態。
毕竟,被《解妖集》所收录的妖灵,从未有过中途夭折的先例。
但话从口出后,他又忽觉得自己好双標。
一边不同意白的要求,一边想要帮妖怪续命。
好在男孩並没有被许生提出的条件打动,反倒是歪过头,认真地发问:“如果我能继续活下去……就会有人能听懂我的歌了吗?”
“……”
许生的沉默就是答案,同时也明白了,眼前这只小妖怪他的『单纯』在了哪里。
男孩瞭然地点点头,脸上並无失望,反而有种奇异的释然。
他重新望向被秋风捲动的流云,声音轻得像嘆息:“那……就算继续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每一天都是想不到的煎熬不是吗?”
晚风穿过枝叶,拂动他额前的碎发,画面安静得又像盛夏午后的某一天。
没一会儿,男孩又吹奏起了他的叶笛。
这一次,静下心来。
许生似听出了点门道,笛声婉转淒凉,藏著些心事。
“哥哥……”
一个怯生生的童音打破了这份静默。
许生循声望去。
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脸蛋圆圆的。
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空荡荡的捕虫网。
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就连小脸上都沾著些许泥巴。
一看就是上山抓虫,却因下雨没捞著那种。
“能帮……我抓抓这只蝉吗?”
小女孩仰著小脸,伸手指著树上的蝉精男孩。
树其实不高,但奈何她个子更矮。
许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树上的男孩。
男孩只是耸耸肩,回以一个无奈又带著点解脱的微笑,眼神仿佛在说:『反正都要消散了,隨她走一趟又能怎么样呢。』
许生会意,伸出手,轻轻捻下那只翠绿的蝉。
没急著给。
“小妹妹,”许生温和地问,“能告诉哥哥,你为什么想要这只蝉吗?”
“当然是,它唱歌好听啊!”
一时间,有两人微愣,隨后露出笑容。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令人也分不清她究竟是童言生趣,还是真的听懂了男孩的歌。
翠绿的蝉轻放在小女孩手里,她便小心翼翼地接住。
“谢谢,大哥哥。”
“大哥哥,再见。”
是一个超级有礼貌的小姑娘。
说完,她便捧著她的『新朋友』跑开了。
叮铃铃——
放学的铃声响起。
校门口又渐渐热闹起来。
◆
先前那个小女孩一路小跑回家,立马將那只翠绿的蝉掛在臥室纱窗上。
实则妖精男孩的灵优雅坐在窗台上。
“乖乖待在这里哦。”
她轻声细语地叮嘱了一声,然后费力地搬来一张小板凳。
整个上半身趴在窗台上,托著腮,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
“好了,你可以唱歌了,我听著呢。”
男孩自然是听得懂的,叶笛一平。
唧——唧唧——唧——
霎时间,一阵清越而悠长的蝉鸣声,穿透了傍晚的寧静,在小小的房间里迴荡开来。
“芸芸,小宝贝,你又把什么小东西带回家啦?”妈妈温柔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是蝉!”
芸芸头也不回地大声回答,,“一只特別特別漂亮的蝉!它会唱歌!”
“哇,你好厉害!抓了这么厉害的东西回来。”同样也在厨房的爸爸也不扫兴,“不过芸芸,我们要吃饭了,快去把手洗乾净喔。”
“哦哦,好。”
芸芸是个乖孩子,很听爸妈的话。
她应著,小短腿慢慢从凳子上挪下来,落地时还恋恋不捨地一步三回头。
走到门口,她轻轻握住门把手,又忍不住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著纱窗的方向叮嘱道:“你要好好的哦,我吃完饭就来陪你。”
门扉轻合,將房间与客厅隔开。
妖精男孩浑然不觉自己的小观眾离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乐章里,叶笛凑在唇边。
吹奏著,清亮的蝉鸣声不断被送入渐浓的暮色里。
曲调渐高,继而渐缓,如同潮汐退去。
曲终。
蝉鸣停。
声音伴著夕阳悠远,继而缓缓归於平寂。
男孩放下那片翠绿叶笛,沉默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烧红的晚霞。
灵魂失重般的五秒里,叶笛化成了一片薄翼,他的灵散为了满天光点。
而那只翠绿的蝉依旧完好无缺掛在纱窗上。
只是……
再也不会吵到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