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馅儿是掺著芝麻的红糖,咬开一个小口,里头的糖汁也热乎乎的,甜得恰到好处。

“嗯,真不赖啊!”余文眼前一亮,低头专心致志地嚼了起来。

旁边的陈建功心不在焉地嚼著花卷,没嚼几口,就忍不住抬起胳膊捅了捅旁边闷头啃馒头的马波。

急不可耐地问:“怎么说?刚才图书馆自习室那边儿。”

马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咂了咂嘴:“就那样吧,还不如昨天看到的那两个呢。”

说完,他忽然摸著鼻子,像是在回忆什么,不一会儿,猛的一拍大腿,“还真有一个不错的!”

马波凑到陈建功耳边,嘀嘀咕咕起来。陈建功听著听著,时不时点了点头,时不时又摇摇头,脸都兴奋得红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极低,谨慎地跟地下分子接头似的。

余文听著他们打哑谜一样的对话,一头雾水。

他转头看向旁边正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啃著花卷的郭小聪:“他俩这是在对什么暗號呢?”

郭小聪咽下嘴里的花卷,清了清嗓子,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是什么时候?”

诗人就是墨跡,总爱打哑谜。

余文一边腹誹,一边摸了摸下巴,不太明白地问:“今天刚三月份啊,怎么了?”

郭小聪不答,而是转头朝大饭厅门口努了努嘴:

几个女生正从门口走出来,有的扎著马尾,有的梳著两条辫子,有说有笑的。

而陈建功和马波眼睛都看直了。

“春天来了。”郭小聪语气慢悠悠地,像是还留了半句话没说。

春天来了,下一句能是什么?

余文一下恍然大悟,面色古怪地看了眼脑袋都凑到一块,还在兴奋地嘀嘀咕咕的马波和陈建功。

不一会儿,陈建功一抬头,看见余文和郭小聪的表情,挠了挠头,尷尬地打了个哈哈:

“我跟老马都快三十了还单著,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了,著急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嘛。”

马波抬起头羡慕地看著余文和郭小聪,语气酸溜溜的:“你们才二十出头,当然不急了。”

他咬了一口馒头,模糊不清地说:“我昨天专门找老师打听了一下,咱们77级中文系这次一共就招了一百三十八个,还大半都是男的,女的还不到三分之一。

刨去一些考上来的老三届,还有之前就有单位的,年龄適合的压根儿就没多少啊。”

陈建功接过话头,表情很是忌惮地说:“咱们中文系还算好的了。

听说物理、化学,还有地球物理那边,全拢到一块儿也没几个长头髮的,那才真叫僧多粥少。说不定他们反而还盯著咱们中文系这边呢。”

马波已经吃完了,放下搪瓷饭盆,满足地打了个嗝,用手背抹了抹嘴,摆摆手说:“那倒不打紧。我这两天专门去理科那边的宿舍打探过了,那些牲口先盯上的是西语、俄语,还有图书馆系那边。

咱们中文系是最后才被纳入考虑的。”

哦?是这时候对於中文系女生没有滤镜吗?

余文有些意外,好奇地看向马波:“这是为什么?是咱们中文系招生人数太少,所以女生也少?”

马波摇摇头:“那倒不是,俄语和图书馆招的人更少呢。”

说著,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余文一眼,“前天教务处那王老师带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来找你的事儿,在咱们这几栋宿舍楼早就传开了。

我今天去图书馆那会儿,悄悄找我打听你消息的人来了好几波。那些心思活络、消息灵通的,谁还会来中文系碰这个霉头?”

陈建功和郭小聪看了看余文,也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

呃,这算什么?雄性的领地意识?

余文有些忍俊不禁,笑著打了个哈哈:“不至於,不至於。”

他看了看几人面前已经空了的饭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馒头渣,转移话题:“你们也吃好了吧,咱们也差不多该去上课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在教室占位置了。”

“好嘞!”

陈建功三人收拾好饭盆,跟著余文出了大饭厅,沿著石板路往文史楼走去。

经过未名湖的时候,余文好奇地探头往未名湖看了看。

湖面上的冰倒是还没化透,中间还是白色的、已经渐渐变薄的冰层。

“哎,来迟了呀,没赶上能在未名湖上滑冰的季节。”

余文遗憾地摇摇头。

走过未名湖,又走了一截,马波忽然拽住陈建功的胳膊,朝前面努了努嘴。

只见女生宿舍楼底下,不远处的槐树旁边,一个男青年正绕著槐树来迴转悠。

他低著头,脚步也有些侷促,时不时朝女生宿舍那边打量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时不时从宿舍楼出来的女生,有些也会好奇地往那男青年看上一眼。

马波压低嗓子,语气很有些忿忿:“又是隔壁华清的,我昨天来这边就看见他了,今天上午居然还来。”

华清大学的?

余文看了那男青年一眼,好奇地看向马波:“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华清的?”

马波得意地挑挑眉毛,笑得像个狐狸:“前几天我经常来这边观察,老看见有男的溜进去,还纳闷呢。这也不像是她们家长啊。

找人问了问才知道,这女生宿舍晚上十点之前都不禁止男生进去。正好前两天在图书馆自习室认识了不少女生。

她们知道《青春之歌》是我妈写的,我又不经意间透露了自己从家里带了不少书,人家不就主动找我借书了嘛。根本不需要特意找理由。”

还能这么操作?余文冲马波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一边走,一边回头仔细往那男青年胸前看了看,果然胸口別著的校徽上印著“华清大学”四个字。

说著说著,已经走过了一段路。

陈建功也忍不住回头往那边看了看,愤愤不平地说:“这些隔壁的,真不老实。要找就去燕师大那边找啊,燕师大不也在海淀吗,那边的女生可不多多了?”

郭小聪懒洋洋地接了一句:“虽说都在海淀,那燕师大都偏到北太平庄那边去了。没辆自行车还真不好过去。

而且,听说隔壁一个文科专业都没有,全是理工科。那不就是和尚庙嘛?他们哪儿等得及?”

马波撇撇嘴反驳道:“急怎么了,谁不急啊?咱们的肥水可不流外人田。”

他一边踹了踹脚下的石子,一边重重地哼了两声,“再说,他们也太猖狂了。跟你们讲,我今天路过才知道,朗润园还有燕东园那边的围墙,都被他们扒了个口子。

估计每天都有人大摇大摆地从那边钻过来。那可是教授和校领导住的地儿,他们也不怕招贼。”

说到这,他反而嘿嘿笑了两声:“我昨天已经特地跟住那边的老师反映了,估计马上就有人用砖头把那边口子砌死。

哼,我看他们到时候怎么钻,他们不是学理科的吗?让他们变成质子钻过来吧。”

哈,变成质子可还行。

余文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走著走著,文史楼到了。

这是一栋灰砖老楼,门廊上掛著“文史楼”三个字的木牌。四个人从大门进去,很快找到教室。

这节是文学、新闻和古典文献三个专业合在一起上的大课。教室不算小,光黑板就占了一整面墙。

现在离上课还有一阵,教室里已经坐了足足一半人。马波和陈建功刚走进门,就有不少人跟他们打招呼:

“老马!”“建功!”看样子都挺熟络。

不过大多数人在打招呼的同时,都有意无意地瞄了余文一眼。

余文没在意这些目光。他扫了一眼教室,发现確实没多少女生,还真是男女比例悬殊。

“和我前世读中文系那时候可不一样,男女比例倒掛过来了。”

“查建英、黄蓓佳好像就是七七级中文系的吧?她们应该也在里边。”余文心里想著,往女生坐的那边看了眼。

为数不多的女生里头,有不少看起来都不太年轻了。

有的梳著短髮,穿著挺括合体的列寧装,低头看书,对教室里的动静不闻不问;有的戴著眼镜,手里捧著笔记本正襟危坐,还挺有派头,估计不是阅歷丰富的老三届,就是在单位里歷练过的。

简单瞄了一眼,余文转头和陈建功三人在后排找了位子坐下。

马波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陈建功把饭兜搁在脚边,郭小聪把那本《人民文学》塞进桌斗里,只露出一个角。余文坐在椅子上,回忆起课表。

第一节课是现代文学吧?是哪个老师来著?

余文摸了摸下巴,心里琢磨著。

等了一阵,上课铃响了。

铃声刚落,教室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高个子教授走了进来。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步態自然,很有学者气质。

他没有先自我介绍,而是先走到讲台,在教室里慢慢打量了一圈。

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扫过陈建功,扫过马波,扫过郭小聪,最后在余文身上定住了。

还定住了好一会。

嗯?这是认出我了?

余文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跟这老师对视了一阵。

不一会儿,这老师收回目光,把讲义搁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自我介绍道:

“同学们好,我叫王瑶。这学期给你们讲中国现代文学史。”

咦,王瑶?这不是他前世导师的导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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