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还没復刊呢,《收穫》的编辑怎么找上门了?(八千字大章)
“余文,你……这是买了座王府吧?”
“哈哈,瞧你这形容得,也太夸张了,不至於不至於。”
说著,几人已经走过了影壁墙,余文又带著他们穿过月亮门。
马波走在最前头,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左边看看,右边瞅瞅,嘴里念叨著:“还有个月亮门?嘖嘖嘖,这讲究也忒多了。”
陈建功也很是惊嘆地四处打量著。
从月亮门进来的时候,他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盯著门楣上那“通幽”两个字端详了好一阵。
郭小聪落在最后。
外院的青石板地上还留著昨天扫过的印子,还稀稀拉拉地飘了几片落叶。
他瞪大了眼睛,身子僵著,走的都有些躡手躡脚的,像是怕踩坏了地上的青石板似的。
“来,你们看看这垂花门,我昨天第一次来的时候走到这,都挪不动步子了。”
穿过外院,余文领著他们走到垂花门前,笑呵呵地扬了扬下巴。
三个人也同时停下了脚步。
“嘶,这……”
马波仰著脖子看那两根垂莲柱,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陈建功三步並作两步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额枋上那四君子图,嘴里嘖嘖称奇。
郭小聪蹲下来盯著柱头上那憨態可掬的小狮子看了好一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也没顾上拍。
“进来吧,里院有地方能坐。”见他们看的差不多了,余文回头招呼一声,先迈进了里院。
三个人跟进来,好奇地看向里院,嘴巴都惊得溜圆了。
马波站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把正房、东西厢房、抄手游廊全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个青石小池子上。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著冰面下慢悠悠游著的几尾锦鲤,伸手在薄薄的冰面上敲了敲。
锦鲤受了惊,尾巴一甩钻到池底去了。
“还养著鱼呢。”
马波进门前刚炫耀完自己钓鱼功力,这时两眼放光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冰碴子,扭头看著余文,“你这哪是买了个院子,你这是买了个宅门啊。”
陈建功站在腊梅树底下,仰头看著枝条上鼓著的花苞,伸手轻轻碰了碰。
又往西厢房那边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看向余文,欲言又止。
“建功,怎么了?”余文问。
“没什么。”陈建功摇摇头,苦笑了一声,“就是想起之前我住的那地儿了。”
“嗯?你之前住哪儿?”
“挖矿的时候还能住哪儿,矿区的宿舍唄。”
陈建功靠在腊梅树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我来之前,在燕京的一个煤矿干了快十年。矿区的宿舍,说起来是宿舍,其实就是山脚下搭的一排工棚。
墙是碎石片子垒的,顶上盖著油毛毡,夏天热得跟蒸笼没区別,冬天更是冷得跟冰窖似的。”
他苦笑著,伸出两根手指头。
“一间工棚,十来平米,住八个人。上下铺,铁架子床,翻个身整张床都跟著晃。
我睡上铺,底下那个老师傅打呼嚕跟拉风箱似的,震得我床板都跟著颤。”
马波听了,也凑过来。
“你这还算好的。”
他拍了拍陈建功的肩膀,“我在內蒙插队那会儿,住的是土坯房。墙是干打垒的,顶上铺的是草蓆子,一到下雨天就漏。
有一回夜里下暴雨,我正睡著呢,一滴水掉我脑门儿上,把我冰醒了。睁开眼一看,好傢伙,枕头都湿了半截。”
他比划著名。
“后来我学聪明了,一下雨就把脸盆搁在枕头边上。水滴下来正好掉盆里,叮叮咚咚的,跟敲锣似的。
有一回水滴得太快,盆接满了,漫出来流了我一枕头,把我气得呀。”
陈建功笑了:“那你不会挪个地儿睡?”
“往哪儿挪?”马波一摊手,“就那么一间房,住了五个人,地上都躺著人呢。我总不能躺灶台上去吧?”
郭小聪站在抄手游廊底下,回过头来插了一句:“我在燕京倒是有房子住,就是大杂院,二十几口人挤一个院儿。
还不如住宿舍呢,在大杂院里上厕所都得排大队,早上起来要是去晚了,得排到胡同口去。”
说著,郭小聪往游廊里走了两步,摸了摸廊柱上掛著的宫灯。
“有一回我半夜闹肚子,跑去胡同口的公厕。大冬天的,零下十几度,蹲在那儿冻得直哆嗦。
蹲完了回来,被窝还没焐热呢,又得去。一晚上跑了四五趟,第二天早上脸都是绿的。”
马波听了哈哈大笑,陈建功也跟著笑了。
余文站在正房的檐柱旁边,听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倒苦水。
然后转头看向马波,心里很有点好奇:
陈建功住矿区宿舍,郭小聪住大杂院,这都好理解。可马波……他老妈不是《青春之歌》的作者杨沫吗?
八十年代的时候,杨沫还当过好几年《燕京文艺》的主编,说起来也算是他前世的半个顶头上司了。
这会儿杨沫肯定已经恢復了职位,正活动著作协和文联恢復的事务呢,在燕京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前世在《燕京文艺》当编辑的时候,有一回还专门跑去什剎海柳荫街看过杨沫的故居。
听说那院子还是什么贝勒府的一部分,虽说那时候已经被划成燕师大宿舍了,门口掛著“谢绝参观”的牌子,进是进不去的。
但隨便猜一猜,也知道里边肯定气派得很。
怎么马波刚才还羡慕他那辆一百五十六块的自行车?
余文想了想,又把这念头放下了。
人家的家事,他也谈不上多好奇,没必要追著问。
陈建功正拉著马波欣赏石凳上那几盆盆景。两个人蹲在那儿,对著那棵罗汉松指指点点的。
“这松树长得跟我在內蒙见过的老松一个样,就是小了点儿。”
“废话,盆景盆景,不缩小了能叫盆景吗?”
…………
另一边,郭小聪从抄手游廊那边走了一圈回来,站在余文旁边,探头往院子外头看了看。
这二进院的挑高还不错,以郭小聪的个子,当然也望不出去。
不过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倒也知道了外边的格局。
“周围居然就你这一座院子?”他扭过头看著余文,“连个別的大杂院都没有?”
“嗯,就这一座。”余文点点头。
郭小聪艷羡地看著余文,又往抄手游廊那边努了努嘴:“我刚才走了一圈,这环境也太適合创作了。安静,敞亮,关上门就是自己的一方天地。
哪像我之前住过的那个大杂院,隔壁两口子吵架,我都能听清楚他们是为啥事儿吵起来的。”
他转头看了看还在嘀嘀咕咕的陈建功和马波,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哎,我刚才看见抄手游廊那边的墙壁底下还有些灰。反正现在閒著也是閒著,咱们帮余文打扫一下吧?”
陈建功和马波赶紧站起来。
“对对对,小聪说的对。”
陈建功拍了拍手上的泥,把肩上挎著的帆布包取下来搁在旁边的石凳上,把袖子擼到胳膊上:
“空著手厚著脸皮来串门,確实不大合適。余文,哪些地方需要打扫?儘管说,哥几个有的是力气。”
余文笑呵呵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昨天我请了两个同学来帮忙,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两个同学?”
听余文说的有些含糊,马波两眼一亮,凑过来挤了挤眼睛,“什么同学?男的女的?”
余文没理这茬,隨手往倒座房和西厢房那边指了指:“那边还有两间没来得及收拾,你们要是实在閒得慌………”
“得嘞!包在我身上。”
话还没说完,马波已经擼起袖子往倒座房那边走了。刚走出去了两步看了看,又回过头来。
“就这么两块地方?那哪成啊!”
又说:“你搬得这么匆忙,其他那些小房间肯定也没打扫吧?包在我们身上!”
郭小聪和陈建功也连忙跟著过去了。
余文站在院子里,看著三个人忙活起来,“那就谢谢你们了哈。我去烧点水,给你们泡壶茶。”
说完,转身往倒灶房那边走去。
那边搭著个小棚子,里头是一个简易的煤球炉,原房主老周走的时候特意把炉门封得严严实实的。
余文用火钳捅开炉盖,往里头看了看。
“嗬,这煤球居然还红著呢。”
然后顺手往里面添了两块新煤,又把炉边掛著的铜壶取了下来,掀开壶盖仔细看了看。
“这么干净?”
壶身居然擦得鋥亮,里边也连个水垢都没有,完全能直接盛水开烧。
余文往里边接上井水,把壶坐上煤球炉,一边看著红彤彤的火苗舔著壶底,一边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等了起来。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用煤球炉烧过水呢,感觉也挺方便的嘛。”
確实方便,不一会儿,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余文站起身,从旁边的木架子上取下几个粗瓷碗,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昨天打扫主屋的时候,他在东间的衣柜顶上看见了一套茶具。
是那种老式的盖碗,白瓷的,胎薄得透光,碗沿上描著一圈青花。一共四只,码得整整齐齐,搁在一个褪了色的锦盒里。
“难道是老周走得匆忙,忘了把这套茶具带走?”
余文一边狐疑地想著,一边回到正房东间。
他踮著脚把锦盒取下来,又看见衣柜旁边的矮柜上搁著个锡罐。他打开闻了闻。
一股子清香,带著点微微的花果味儿。
是茉莉花茶。
余文前世在京城待了二十来年,对茉莉花茶也算熟悉。老燕京人喝茶,不论贫富,家家户户都少不了这一口。
上至大宅门里的老爷太太,下至胡同口拉板车的老头,都爱喝。不同的是,有钱的喝的是吴裕泰、张一元的上等货,没钱的喝的是茶叶铺里论斤称的碎末子。
“这罐子茶有点东西啊,闻著味儿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
他把锡罐和锦盒一起端出来,走到里院。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擦乾净了。马波和陈建功一人拿著一把鸡毛掸子,正站在院子中央嬉皮笑脸地比划著名。
“小心胳膊啊,看招!”
马波把鸡毛掸子当剑使,眼睛盯著陈建功的胳膊,手里却往他大腿一刺,嘴里还“哈”了一声。
“哈,你可骗不著我!”
陈建功灵活地侧身一躲,逮著马波招式用老的空隙,手里的鸡毛掸子顺势从下往上一撩,差点扫到马波的下巴。
马波嗬的一声往后一跳,结果踩在了青石板上,脚下打了个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说你们俩真是……”
郭小聪站在抄手游廊底下,一脸无奈,“刚扫好的院子,你们这沾了灰的鸡毛掸子就別乱舞了,一会儿又落一地的灰。”
马波稳住身子,正要还嘴,一抬头看见余文端著茶具从正房出来,訕訕地笑了笑,把鸡毛掸子往身后一藏。
陈建功也赶紧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放下,从旁边拿起笤帚和簸箕,弯腰把刚才落下来的灰扫乾净了。
“来来来,別闹腾了,喝茶。看我给你们露一手。”
余文招呼一声,把茶具和锡罐搁在石桌上。
三个人忙不迭地凑过来,在石桌旁边分坐下来。
石桌不大,四个人围坐著刚好。桌面是青石的,磨得光滑发亮,中间刻著一副象棋棋盘。
余文打开锡罐,用茶匙舀了一小撮茶叶,分別放进四只盖碗里。
水已经烧开了。他把铁皮壶拎过来,壶嘴冒著白气。他没急著冲水,先把壶搁在石桌边上晾了晾。
“泡茉莉花茶,水不能太烫。”
余文一边用手背轻轻试了试壶壁的温度,一边神態自若地说著:“太烫了,茶就苦了。晾到八九十度正好。”
马波和陈建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余文熟练的动作。
余文等了一会儿,估摸著水温差不多了,拎起铁皮壶,壶嘴对准盖碗,手腕轻轻一沉。
水流又细又匀地流了下来,先是在茶叶上点了一下,茶叶被烫得舒展开来,一股清香就散了出来。
然后,水流慢慢往外画圈,从茶叶的边缘浇下去,把浮起来的茶叶又压了回去。
这是“凤凰三点头”的简化版。
老燕京人泡茉莉花茶不讲究这个,但老周这套茶具是正经的功夫茶具,余文见猎心喜,也就顺手使上了。
三点头完毕,他把壶放下,盖上碗盖,稍微闷了几秒钟。
然后拿起第一只盖碗,食指按住碗盖,拇指和中指托住碗底,手腕一翻。
茶汤从碗盖和碗沿之间的缝隙里流出来,刚好注满下面那只小茶杯。
一滴都没洒。
这行云流水的架势,把马波直接看呆了。
一旁的陈建功也看呆了。
不一会儿,余文把四杯茶一一斟好,笑呵呵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小聪愣愣地看著面前那杯茶。
茶汤是浅琥珀色,清澈透亮,几片白生生的茉莉花瓣漂在上面,煞是好看。
热气裊裊地升起来,带著一股清甜的花香直往鼻子里钻。
“小聪?”余文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郭小聪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双手端起茶杯,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下去,满嘴都是茉莉花的清甜。茶汤入胃,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没想到余文你还有这一手啊。”
马波吹了吹茶碗,抿了一口,眼前一亮,衝著余文赞了一句。
又好奇地看向愣神的郭小聪:“小聪,怎么了你这是?”
陈建功也凑过来,端起自己那杯茶看了看,又嗅了嗅,疑惑地看了看郭小聪:“是啊,怎么了?这茶有什么玄奇之处吗?”
郭小聪把茶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