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事情一件一件来,饭一口一口吃!
“与其让这些驛站在江南白白閒置吃灰,平白浪费朝廷的財政钱粮,为什么不把它们重新划定职能,改成专门负责粮食转运的专属部门?”
在这之前,开中制的粮食转运,大多走的是漕运水路,陆路运输之所以没人愿意做,就是因为要付出极高的运输成本,就算是参与开中制的商人,也基本都是走漕运水路来运粮。
虽说陆路运输的速度,比起漕运要慢上不少,可大明朝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九边重镇又不是天天都在打仗,根本用不著爭分夺秒。
只为满足北疆最基础的军粮储备需求,让江南各府县的驛站,通过陆路直接把粮食运抵九边重镇。
陆言话音落下,朱厚照先是愣了片刻,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恍然。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脱口而出:“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
“这么浅显直白的道理,为什么满朝文武那么多人,就愣是没人想到呢?”
哪里是没人想到,根本就是他们不愿意,不想把江南的驛站改成专门往北疆运粮的机构,真要是这么改了,开中制的规矩一破,那些大官僚、大地主、大豪强们,还怎么靠著盐引中饱私囊,怎么躺著赚大钱啊?
“这件事最核心的关卡,就是要让朝堂之上,包括但不限於皇上、內阁、六部、都察院在內的所有部堂衙门,全都点头同意。”
“这件事,说难比登天还难,说简单,其实也简单得很。”
“最关键的地方,就在於需要一套完整、权威的真实数据,来论证我这个法子的可行性与必要性。”
“比如兵部这些年,从江南各驛站收到的军事情报数量与频次,户部这些年给江南各驛站拨付的开支明细,吏部记录的江南各驛站的人员编制与閒置情况等等。”
陆言把这些关节与门道,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朱厚照。
那些他办不到的事,对於大明帝国的皇太子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轻而易举就能办成的事。
“等把这些数据全都收集齐全,再整理成条理清晰的条陈奏稿,就能轻轻鬆鬆说动皇上下旨改制,修正开中制的弊端,彻底罢黜商人在开中制里的主导地位。”
绝不能再任由这些巨商大贾,借著制度的漏洞继续坐大了。
自从山西晋商抱团坐大之后,小商户再想入局开中制,就会被他们设下的层层门槛拦在外面,说白了,就是他们自己吃干抹净赚得盆满钵满,还不肯给旁人留一口饭吃,他们靠著制度富得流油,却不肯让旁人也有条致富的活路。
长此以往,这些趴在国朝身上吸血的蛀虫,將会世世代代左右著大明未来的国运走向!朱厚照认认真真地把陆言的话全都听完,天边的日色也渐渐沉了下去,不知不觉间,整整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陆言起身,把石桌旁那截枯木上掛著的几盏铜灯,一盏一盏全都点亮了。
原本昏沉的小院里,瞬间就被暖黄的灯火照得通通透透、亮如白昼。
朱厚照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发怔,只觉得这小院里的光景,实在是太美了。
不过他此刻也没心思去细细欣赏陆言把这小院打理得有多雅致,所有的心思,还都放在陆言刚才那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上。
朱厚照花了好一会儿,才把陆言说的这些门道慢慢消化乾净,这才开口问道:“言弟,你说的这些我都牢牢记在心里了,可这只能扭转开中制被败坏的局面,那盐引滥发的死局,又该怎么破解啊?”
陆言放轻了声音,缓缓开口:“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等把这件事办妥当了,才能著手下一件,万万急不得,咱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他不能把自己所有的计划和盘托出,更不能把自己全盘布局的所有手段,全都告诉朱厚照,万一朱厚照行事操之过急、处理失当,只会让两件事全都功亏一簣、彻底办砸。
他没办法亲自跑到朝堂之上,一步步指挥著朱厚照行事,更不愿意一头扎进朝堂那滩浑水里,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一身麻烦。
他为什么要把这些关乎国本的大事,告诉眼前这个看著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就算告诉了他,又真的有用吗?
屋顶上的魏红樱,就这么不知不觉在瓦上趴了整整一个下午,浑身都僵得发麻,可脑子里的念头,却转得飞快、清明得很。
等晚上,本姑娘非得好好查查,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院子里,陆言看著朱厚照,眼神里带著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轻嘆一声开口道:“可这第一步,就难如登天啊,要收集到三个部堂的核心数据,寻常人怕是根本办不到的呀!”
朱厚照抬手拍著胸脯,嘿嘿一笑道:“言弟,这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包在我身上……我的意思是,包在我家里长辈身上!”
陆言脸上露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意外神情,开口道:“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真没想到『黄公子』家里的权柄这么大,居然能说动三个部堂的衙门?”
朱厚照连忙摆手解释道:“我爹和朝堂上的官员们交情都不错,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能办成这事,再正常不过了。”
陆言哦了一声,故意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开口道:“原来是这样,我一个平头百姓,也不懂这些官场里的门道。”
月亮悄悄爬上了柳梢头,朱厚照也没再继续留在青藤小院里,抬手和陆言挥了挥,便转身作別。
屋顶上,沐浴在月色里的魏红樱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跳下了屋顶,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满是说不出的违和感。
陆言透著古怪,朱厚照也透著古怪,两个人的对话,更是处处都透著不对劲。
寻常老百姓,谁会没事閒的谈论关乎国本的朝堂大事?这个病秧子有著这般洞彻世事的深刻见解,又为什么要跟一个看著吊儿郎当的富家公子说?
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已经在心里,给陆言和朱厚照都起好了外號。
心里揣著满满的疑惑,魏红樱悄无声息地一路跟在朱厚照身后,她本就武功高强,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沿途护卫的禁军,竟没有一个人发现有人尾隨。
等朱厚照走出槐花胡同之后,他身边瞬间就围上来了一大批隨行护卫的人。
这一幕,更是让魏红樱心里的惊讶又添了几分。
这到底是哪家的豪门二世祖,出个门居然有这么大的排场?
等朱厚照的队伍走到紫禁城附近的时候,魏红樱整个人都彻底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滔天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