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抱著虞姬的身体走进帐中坐下来,开始喝酒。

一坛,两坛,三坛。

酒很烈,烈得像刀割喉咙,烈得像火烧胸口,烈得人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的酒量一向很大,千杯不醉。

但今天,只喝了三坛,就觉得头重脚轻,觉得天旋地转,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虞姬明明就在身边,但是此时此刻虞姬的脸,虞姬的声音,虞姬弹过的琴,虞姬唱过的歌不断地在他的脑海中迴旋。

她不在了,他觉得整个天下都是空的。

项羽放下酒杯,拿起身边的剑。

那柄剑很长,很重,剑身上映出他的脸。

一张陌生的脸,鬍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会动的尸体。

他看著剑身上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唱起来。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騅不逝。”

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帐外的士兵们听见了,有人跟著唱。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遍,两遍,三遍。

他不知道自己唱了多少遍,只知道唱到最后的时候,嗓子哑了,眼睛红了,手在发抖。

帐帘被掀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名守卫,守卫低声道:“霸王,这女子是隨军洗衣的,楚地人,她说有要事求见。”

项羽抬眼看去,不是虞姬,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子。

她长相普通,脸上有雀斑,手指粗短,但眼神坚定,带著楚地乡民的朴实。

她跪下道:“霸王,军中都在唱楚歌,我虽卑贱,愿为您跳一支舞,以慰乡愁。”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虞姬也曾这样为他跳舞,便道:“你跳吧。”

“你跳吧。”

女子跳了起来。不是宫廷的舞,是乡间的舞。

步子简单,动作笨拙,但每一个转身都带著楚地的味道。

田埂上的风,小溪里的水,稻花香里的蛙鸣。

项羽看著她在烛光里旋转,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在会稽街头看见秦始皇的车驾,想起他说彼可取而代也,想起项梁叔父死后他跪在灵前哭了一夜……

想起巨鹿城外破釜沉舟的熊熊烈火,想起鸿门宴上刘邦跪在他面前叫將军,想起彭城城外五十六万大军的溃败,想起龙且说霸王,我跟著你。

女子跳完了,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项羽一个人坐在帐中,面前是酒罈和酒杯。

四面八方的歌声还在飘,飘进他的耳朵里,飘进他的心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虞姬的脸。

她在笑,笑著对他说:“霸王,你累了,歇歇吧。”

“我不累。”他对自己说。

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將季布叫进来对季布说了一句话,季布听完,愣住了。

“霸王,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我带八百人突围。剩下的,你们自己决定。”

季布跪下了,“霸王,我跟你走!”

项羽看著他,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霸气,没有冷峻,只有一种很淡的、很疲惫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好。”

天快亮的时候,项羽带著八百骑兵衝出了汉军的包围圈。

没有號角,没有战鼓,八百人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插进了汉军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

走在最前面的是项羽,身后是季布、钟离眛、蒲將军,再后面是八百个浑身带伤,眼睛里却燃著最后一点火焰的骑兵。

韩信没有料到项羽会在这个时候突围。

夜半四面楚歌,楚军士气已经崩溃,按照常理,项羽应该是在天亮之后整顿残兵,再做打算。

但项羽不按常理出牌,他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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