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前线

凤原城中那虚假的、令人沉醉的“捷报”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在此地之外。这里只有风,永无止境的、夹杂着砂砾与死亡气息的风。

黄沙。

漫天遍野、无穷无尽的黄沙。

目光所及之处,天地被染成一片浑浊的昏黄色。风像无数只无形的巨手,狂暴地攫起地表的沙土,再狠狠抛向空中,形成一道道接天连地的、扭曲咆哮的沙幕。

太阳在沙尘后只是一个惨白模糊的光晕,吝啬地投下微弱且毫无温度的光线。

正午时分,天色却昏暗如同黄昏,甚至更甚。

戍边大营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旗面早已被砂石打穿无数破洞,颜色褪尽,勉强能看出一个残破的“炎”字(国号)。

营垒的木质栅栏和土墙被风沙剥蚀得斑驳不堪,深深嵌入沙地,仿佛随时会被下一阵狂风连根拔起,彻底掩埋。

营中寂静得可怕。

没有操练的呼喝,没有金铁交击的锐响,甚至连伤兵的呻吟都显得有气无力,很快被风吞没。

一个个身着破旧皮甲、面黄肌瘦的士兵,或蜷缩在背风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肆虐的风沙;

或倚着冰冷的长矛,机械地咀嚼着手中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掺杂了大量沙土和麸皮的粗饼。

士气?

那东西早已和营中存粮一样,消耗殆尽,在日复一日的风沙、饥渴、以及对家乡和死亡的恐惧中,磨蚀成了粉尘。

中军大帐比别处也好不了多少,帐布被风吹得鼓荡不休,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细沙从缝隙不断涌入,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

帐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灯焰在穿帐而入的疾风中摇曳欲灭,映照着两张同样愁苦而紧绷的脸。

主位上坐着的是戍边主将,李崇山。他年约四旬,原本方正刚毅的脸庞,如今被边关的风沙刻满了深深的沟壑,眼窝深陷,布满红丝,嘴唇干裂起皮。

他身上那副代表着将领身份的明光铠早已失去了光泽,覆盖着一层洗不净的沙尘和暗红色的陈旧血渍。

此刻,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粗糙的木案,案上除了一副磨损严重的地图和一个空荡荡的箭壶,别无他物。

站在他对面,身形微胖、穿着文官服饰却同样满面尘色的,是随军后勤转运使,王有财。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啊……” 王有财的声音油腻而卑微,带着惯有的推诿,“不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您看看这老天爷!”

他夸张地指了指帐外呼啸的风沙,“这黄沙蔽日,已经断断续续刮了快一年了!

关内的驿道时通时断,运粮车队十次能有三次平安到达就算烧高香了!沿途绿洲萎缩,水源断绝,民夫、牲畜折损无数……这粮秣转运,难,难于上青天啊!”

李崇山猛地一拍木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帐顶簌簌落下一片沙尘。

“王有财!少跟本将说这些套话!**一月!距离上次你信誓旦旦说‘不日即有大批粮草抵达’,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营中存粮早已告罄,将士们每日只能分到半块掺沙的粗饼吊命!战马杀了近半,连伤员的药都断了!你告诉我,粮呢?!朝廷的军饷呢?!”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不是不知道此人手脚不干净,边军后勤历来是贪墨重灾区。但往常,总还能榨出些油水,勉强维持大军不散。可这次……太诡异了。

前线已经数月没有大规模战事,蛮族似乎收缩了,这本该是难得的喘息和补给时机,为何后勤反而彻底断了?

王有财被吓得脖子一缩,但随即又哭丧着脸,那表情堪称演技精湛:“将军明鉴!下官岂敢欺瞒?

实在是天灾无情,道路断绝啊!您也知道,这黄沙一年不绝,不仅我们这里,后方各州府的田亩也几乎绝收,百姓都易子而食了,哪里还能征到足够的粮米?

朝廷……朝廷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一边诉苦,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拢了拢自己腰间那略显鼓胀的锦囊,动作细微,却没能逃过李崇山布满血丝的锐利双眼。

贪了。

肯定贪了。

而且恐怕不止贪了运来的粮饷,连原本该从后方征调的份额,都被他以各种名目截留、倒卖了!

粮米、军械、药材……此刻不知被这蠹虫藏在这茫茫沙海的哪个秘密角落,或者早已换成了他怀中那些沉甸甸的金银珠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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