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蜿蜒着一道已经干涸发黑的暗红色血渍,一直延伸到灰白的胡茬和脖颈。

一瞬间,顾不魏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妹妹的呜咽,甚至他自己的心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他僵在原地,背着那半筐他拼尽全力、甚至不惜用指甲去抠才弄回来的湿冷树皮,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又从冻结处裂开,化作无数冰冷的碎片,扎进四肢百骸。

“浅……茉?” 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石堵住,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顾浅茉似乎听到了,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里面盛满了巨大的惊恐、无助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茫然。

她看到哥哥,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浮木,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只是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地上毫无生息的父亲,又指向空荡荡的灶台和门口的方向,断断续续地、泣不成声地诉说:

“哥……哥……他们……那些兵……又来了……踢门……好凶……要抢东西……爹说没有……他们不信……搜……摔东西……爹说……爹说他打过仗……求他们……他们不听……要拿走锅……爹不让……他们就……就踹爹……这里……” 她指着父亲胸口的脚印,眼泪再次汹涌而出,“爹……爹吐了血……倒下去……就不动了……他们拿着锅和碗……走了……我怎么喊爹……爹都不应……他眼睛一直看着上面……哥……爹是不是也……也不要我们了……像娘一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顾不魏的心上来回切割。

他仿佛能亲眼看到那个微胖的军官是如何趾高气昂地闯入,那些兵痞是如何如狼似虎地翻抢,父亲是如何颤巍巍地哀求,又是如何被那只穿着肮脏军靴的脚,狠狠踹在早已不堪重负的胸口……最后那绝望而空洞的眼神,是否也曾在倒地前,望向门口,期盼着迟迟未归的儿子能回来?

“爹……” 顾不魏干涩地吐出这一个字,背上的藤筐终于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那些沾满泥土、被他视为救命希望的树皮散落得到处都是。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跪爬着扑到父亲身边。

冰凉。

触手所及,是衣物下完全失去温度的、僵硬的身体。他颤抖着手,去探父亲的鼻息——没有。再去摸脖颈的脉动——沉寂。

他又用力晃了晃父亲的肩膀。

毫无回应。只有他晃动时,父亲头颅无力垂落的角度,和那双依旧圆睁却再无焦距的眼睛,无声地宣告着残酷的事实。

巨大的酸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少年强行筑起的所有堤坝。那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钝重的、弥漫到每一个细胞、甚至让灵魂都感到窒息的悲怆。

他想放声大哭,像妹妹那样,把所有的恐惧、绝望、痛苦都哭喊出来。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艰难喘息。

眼泪拼命地想往外涌,眼眶热得发烫,却一滴也流不出来,仿佛连泪水都被这无边的苦难和仇恨蒸干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妹妹。

那一刻,无边的悲痛和对妹妹的心疼,混杂着对施暴者滔天的恨意,以及对这无情天地、这世道的深深绝望,拧成一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力量。

他伸出双臂,一把将妹妹单薄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是要从这唯一的亲人身上汲取最后一丝对抗这冰冷世界的温暖和力量。

“别怕……浅茉,别怕……”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下巴抵在妹妹枯草般的头顶,重复着这苍白无力的安慰。

他能感觉到妹妹嶙峋的肩胛骨在他掌心下剧烈地起伏,能听到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能闻到她头发上尘土和泪水的咸涩气味。

家,彻底垮了。

屋顶还在,四壁还在,可挡风遮雨的人,一个个都没了。母亲病榻上最后的叮嘱,父亲偶尔酒后谈起战场时眼中微弱的光,妹妹在饥饿中仍努力对他露出的笑脸……曾经支撑着他在绝境中活下去的、微弱却真实的一切,都在这个清晨,被粗暴地、彻底地碾碎了。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保住怀里这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切”。

心脏的位置,那股酸涩的剧痛并未随着拥抱而减轻,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心底最深处。

那东西的名字,叫仇恨。

它不再只是藤蔓般的蔓延,而是迅速结晶、固化,带着尖锐的棱角,恨那些官兵,恨那个领头的胖子,恨这夺走母亲的风沙病魔,恨这看不见希望的无尽苦难。

兄妹二人就这样跪坐在父亲冰冷的遗体旁,在破败昏暗的土屋里,紧紧相拥。

屋外是永恒的风沙呜咽,屋内是死寂与压抑到极致的悲泣。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只有深入骨髓的痛楚和缓缓滋生的黑暗,在无声地流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痛几乎要将两人彻底吞噬时——

一种异样的感觉,透过冰凉的地面,传到了顾不魏跪着的膝盖,传到了他紧抱着妹妹的手臂。

起初是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极远的地方,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大地。

顾不魏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感觉……遥远而熟悉。

父亲粗糙但温暖的大手,沙盘上排布的小石子,营寨外如雷鸣般滚过旷野的轰响,还有父亲将他抱在膝头,指着远方地平线说:“娃,听到了吗?那是马蹄声,万马奔腾,地动山摇,是大军出征,也是……” 父亲的话有时会在这里停住,眼神变得复杂而悠远。

那记忆的碎片,穿过数年的时光和此刻巨大的悲痛,异常清晰地闪现。

咚……咚……咚……

震动在加剧,变得清晰,变得密集,带着一种沉重而整齐的、令人心悸的韵律感,如同无数面巨大的战鼓,在遥远的地平线下同时擂响!

而且,这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西北!龙脊关的方向!

伴随这越来越响、如同闷雷碾过天空般的轰鸣,顾浅茉也感觉到了。

她从哥哥怀中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哥哥紧绷的下颌线和骤然变得锐利、却又带着难以置信神色的眼睛。

她也感觉到了脚下地面的震颤,听到了那隐隐传来的、仿佛要撼动整个沙海的低沉轰鸣。

更让她惊恐的是,屋外本就被风沙弄得昏黄的天色,似乎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黑暗!

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黑,而是一种粘稠的、如有实质的、仿佛掺杂了墨汁和血腥气的黑暗,正从西北方的天际,如同泼翻的巨砚,迅速蔓延、吞噬过来!

连那狂暴的风沙,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色,尖啸声也变得更加凄厉骇人。

“哥……” 顾浅茉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死死抓住哥哥破旧的衣襟,“那是什么声音?天……天怎么突然……更黑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些兵又来了?更多……更凶的?”

顾不魏紧紧地抱着妹妹,目光却死死地钉在土墙那道最宽的裂缝外,盯着那席卷而来的、天地变色的黑暗与轰鸣。

他的心脏,在失去父亲的剧痛和冰冷仇恨之上,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规模远超想象的恐怖天象与动静,狠狠攥紧。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回答,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和对这残酷世界最后的认知:

“不……不是兵。”

“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铁蹄铮铮,踏碎山河,带来毁灭与……未知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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