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 · 龙脊关东南一百二十里,无名沙村

风沙呜咽,像为这片死寂的土地唱着永恒的挽歌。吱呀一声,村西头最破败的土屋柴门被推开,一个背着几乎与他等身高破藤筐的瘦削少年踉跄着挤出,反手带上了门。

他没回头,只是把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裹紧,紧了紧手里豁口的柴刀,埋头扎进了昏黄的风沙里。

他是顾不魏。今天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些,家里能烧的、能嚼的,彻底空了。

柴门在少年身后晃动,土屋里光线昏暗。灶台边,一个更加瘦小的身影抬起头,那是他的妹妹,顾浅茉。

她刚把最后一点能刮出点木屑的树皮碎块拢到一起,看着哥哥消失的方向,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和饥饿带来的茫然。

她叫浅茉,名字是母亲起的,说希望她像某种在沙地里也能顽强开出的、带着浅淡香气的小花……可母亲自己,已经在六个月前那场被称为“黄热病”的灾难里,被高烧和痛苦的抽搐带走了。

“哥……早点回来……”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呢喃,然后低头继续对付那些硬木碎块,这是他们今天唯一的指望了,如果哥哥能再带回一些的话。

土炕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一个身形佝偻、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老人挣扎着坐起,他是顾气,顾不魏和顾浅茉的父亲。

他早年曾随朝廷大军在边疆征伐过,见过血,也受过伤,后来拖着残躯回到这故土,却赶上连年的天灾人祸。

战场上的煞气和边关的风寒侵入了他的肺腑,加上长年的饥饿和丧妻之痛,早已将他熬得油尽灯枯。他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口,又看向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顾浅茉连忙放下手中东西,倒了半碗浑浊的凉水(水是昨天哥走了很远从一处快枯竭的泉眼背回来的),端到炕边:“爹,喝点水。”

顾气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接过碗,却只抿了一小口,便剧烈地呛咳起来,水洒了一身。

他眼神更加灰败,望着家徒四壁的破屋,灶台冰冷,米缸空空如也,只有角落堆着一些晒干的、不知名的草根和树皮。他知道,儿子又去“找食”了,在这个连草根都快被掘尽的年月,能找到什么?不过是徒耗体力罢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马蹄声,粗鲁的喝骂声,还有村里其他方向传来的、隐约的哭喊和哀求。

顾浅茉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躲到了父亲身后。顾气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那是久违的、属于老兵的本能警觉。他强撑着想要下炕,但虚弱的身体只让他刚站起就一阵眩晕,又跌坐回去。

“砰!”

本就破败的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半扇门差点直接掉下来。

刺眼的天光(虽然依旧昏黄)和风沙瞬间灌入,随之涌入的是一股混合着汗臭、尘土和劣质脂粉(来自领头者)的难闻气味。

几个穿着破烂号衣、却一脸凶相的兵痞涌了进来,领头的是个身穿皱巴巴文官袍子、腰间佩刀、面色倨傲的微胖中年男人——正是随军后勤转运使王有财。

王有财捂着口鼻,嫌恶地打量了一眼这间除了炕和破灶台几乎一无所有的土屋,目光扫过缩在炕角发抖的顾浅茉,最后落在瘫坐在炕上、只有眼睛还带着一丝倔强光芒的顾气身上。

“看什么看?老东西!”王有财身边一个兵痞狐假虎威地喝道,“这位是转运使王大人!奉军令征缴战时特需物资!粮食!铁器!锅碗瓢盆!凡是能用得上的,统统交出来!”

顾气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喘着气,声音嘶哑但竭力保持清晰:“军爷……咳咳……我们这是沙村,遭了大灾……人都快饿死光了……哪、哪里还有什么粮食铁器……锅碗……就剩几个破陶碗了,您行行好……”

“放屁!”王有财不耐烦地打断,他根本不相信这些贱民会把东西都交出来,总有藏起来的。“给我搜!”

兵痞们立刻如狼似虎地开始翻找。本就家徒四壁的屋子,几下便被翻得底朝天。

除了炕席下几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物,墙角那点可怜的草根树皮,灶台上几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和一口锈迹斑斑、早就不怎么用的破铁锅,确实什么也没有。

“妈的,穷鬼!”一个兵痞踢了踢空荡荡的米缸(其实只是个破瓦罐),啐了一口。

王有财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斜睨着炕上喘息的顾气,又看了看那口破铁锅和几个陶碗,眼神闪烁。

虽然东西不值钱,但蚊子腿也是肉,何况他这趟出来,本意就是刮地皮,能搜刮一点是一点,否则怎么填平账目,自己腰包又怎么鼓起来?

“哼,没有粮食?那这些锅碗,还有这口锅,”他一指那口破铁锅,“军队要熔了打制箭镞!收走!”

“军爷!使不得啊!”顾气猛地挣扎起来,枯瘦的手臂青筋暴起,“这是……这是我们一家……最后吃饭的家伙了……没了它,我们怎么……怎么活啊!

求您……咳咳咳……网开一面!老朽……老朽也曾为朝廷上过战场,在西岭关杀过蛮子……看在这点微末功劳上……”

王有财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上过战场?杀过蛮子?谁看见了?这年头冒充军功的多了去了!少废话!

就算你上过战场又怎么样,凤武大帝九泉之下可不认你!现在是战时,一切物资征用!带走!”

两个兵痞立刻上前,不顾顾浅茉的哭喊和顾气的阻拦,粗暴地抢过那几个破碗,又去搬那口铁锅。

顾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一个兵痞的手臂,眼睛通红,嘶声道:“放手!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

“老东西找死!”那兵痞被挣得一趔趄,恼羞成怒,一脚狠狠踹在顾气干瘪的胸口。

“噗!”顾气本就如风中残烛的身体哪经得起这一脚,一口暗红的血沫喷出,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被踹飞到墙角,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滑倒,再也动弹不得。

“爹——!!!” 顾浅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扑了过去,只见父亲面色瞬间灰败下去,眼神开始涣散,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有财皱皱眉,嫌恶地挥挥手:“晦气!东西拿了,我们走!” 仿佛刚才只是踢开了一条挡路的野狗。兵痞们拿着抢来的破锅烂碗,簇拥着王有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充满哭声和死亡的土屋。

马蹄声远去,喧闹平息。屋里只剩下顾浅茉抱着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无助而绝望地哀哭。

母亲的尸骨未寒,哥哥外出未归,现在,连这世上最后一个能为她们兄妹遮风挡雨(尽管那“风雨”如此微弱)的亲人,也在这个绝望的清晨,因为几只破碗,死在了贪婪的官兵脚下。

父亲的眼睛最后空洞地望着漏风的屋顶,逐渐失去了所有光彩。

远在山中的顾不魏,只感觉心脏传来一股阵痛,让他突然回头望向脚下的山村,随后逃似得奔回村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是更短。

背着半筐湿硬树皮、步履蹒跚赶回来的顾不魏,远远就看到自家柴门的异常。

屋外的风,裹挟着粗粝的黄沙,打在土屋的外墙上。

发出永不停歇的、如同呜咽般的沙沙声。

这声音曾伴着他无数个饥饿难眠的夜晚,也曾在母亲病榻前增添无尽的凄凉。此刻听来,却像是为这场无声的悲剧提前奏响的哀乐。

顾不魏几乎是踉跄着跌进家门的。那扇被踹得半歪的柴门,门框上新鲜的断裂茬口,地上凌乱拖拽的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陌生男人汗臭和金属的冷硬气息,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他早已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得麻木的神经。

但他最先看到的,是灶台边蜷缩着的那个小小身影——他的妹妹,顾浅茉。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上身伏在土炕的边缘,肩膀剧烈地、无声地颤抖着,枯黄的头发散乱地粘在被泪水和灰尘糊住的脸颊上。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被极度压抑后、变成了破碎气音的呜咽,像一只受伤后躲在洞穴最深处哀鸣的幼兽。

而在她面前,土炕边那片不大的空地上,父亲顾气摊开着手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倒在那里。

他本就瘦得只剩骨架的身体,此刻更显得佝偻而脆弱。

那件补丁最多的、父亲一直舍不得扔的旧夹袄敞开着,露出嶙峋的、几乎能看到肋骨的胸膛,上面一个模糊的、带着尘土脚印的痕迹清晰可见。

他的脸侧向一边,双目圆睁着,但那里面已经没有半分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和空洞,直勾勾地望着漏风的屋顶某处,仿佛在质问,又仿佛早已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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