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密道中的暗流
“不饿。”
“我饿了。”
林天逆睁开眼睛,从蒲团上坐起来。他的手还握着苏小柔的手,没有松开。他用另一只手从身旁的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她。苏小柔接过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回给他。林天逆看着那半块干粮,没有接。
“我不饿。”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修士饿不死。”
“饿不死不等于不饿。”
苏小柔把那半块干粮塞进他手里,收回自己的手,抱着膝盖,小口小口地啃着手里那半块干粮,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干粮很硬,是杂粮做的,里面掺了碎坚果和干果。她不喜欢吃坚果,挑出来放在手心里,攒了几颗,塞进林天逆手里。林天逆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颗碎坚果,沉默了片刻,塞进嘴里嚼了。
苏小柔看着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了。
“好吃吗?”苏小柔问。
“硬。”
苏小柔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她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林天逆。”
“嗯。”
“你体内的雾气如果永远炼不完怎么办?”
林天逆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担心,只有一种平静的询问。
“那就永远炼。”
苏小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任何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睡着了。林天逆把那半块干粮放在她身边,从包袱里又摸出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干粮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慢,用力咬,用力磨,用口水把它泡软,再咽下去。
炉子还在烧。符文还在闪。雾气还在蠕动。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灵力从掌心往炉子里送,一缕一缕的,像蚕吐丝,像蜘蛛织网,像溪水流进干裂的田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但他知道不能停。停在半路上比往回走更危险,往前可能走通,退回去注定走不通。他选了往前,那就只能往前。
苏小柔睡得很沉,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只耳朵。那只耳朵红红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耳洞,是她小时候打的,已经长住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凹坑,像一个被遗忘的句号。林天逆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他的眼睛重新落在炉子上,炉火一明一暗,映在他的瞳孔里。
密道外传来一声很远的鸟叫。不是鸟,是风声。风吹过石缝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林天逆闭上眼睛,把那声音挡在外面。炉火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映成暗红色,他的的脸苍白,红白相间,像血浸透了白纸。
他继续炼。灵力继续送。炉子里的雾气继续蜷缩。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密道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油灯燃尽又换新灯,炉火熄灭又重新点燃。林天逆没有数过了几天,他只知道苏小柔的头发长了不少,从肩膀长到了腰。头发太长了,她在后面扎了一根辫子,辫子垂到腰际,坐在蒲团上的时候辫梢拖在地上,沾了不少灰。他要她用布条把辫子包起来,她不肯,说包起来不好看。后来还是包了,因为不包头她洗头太麻烦。包起来的辫子像一根灰白色的棍子,杵在她背上。
“林天逆,你的头发也长了。”苏小柔说。
林天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已经过了肩膀。他不打算剪,也不打算扎,就那么披着。
“你的白头发多了。”苏小柔又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那句话太重了砸疼他。林天逆没有说话,苏小柔也没有再问了。
密道里又安静了。炉火在跳,符文在闪,雾气在蠕动。苏小柔坐在墙角,辫子垂到地上,眼睛看着炉子里的光。那光暗红色的,一明一暗,像心脏在跳。她一明一暗地数着,一,二,三,四。数到一百的时候,林天逆开口了。
“苏小柔。”
“嗯。”
“谢谢你。”
苏小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留在这里。”
苏小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沾了一点灰,是地上蹭的。她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把灰拢在圈里,又画了一个圈,把灰圈在中间。她画了好几个圈,大的套小的,小的套更小的,最后一个圈只比她的指尖大一点,圈里什么都没有,灰已经被她拢到了外面的圈里。
她抬起头,看着林天逆的侧脸。他的脸被炉火映成暗红色,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不客气。”苏小柔说。
声音很轻,轻到炉火的跳动都盖过了。但林天逆听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冰冷的心上裂开了一道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