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狗急跳墙
“家主,汴水贼……败了。独眼龙身死,活口擒了七个,程昱正在清点贼赃,明日便押送回城。”
报信的是张家安插在县衙的书吏。
张衡正端著茶盏慢饮,闻言持盏的手顿在半空。
“帐本呢?”
“听说是……被一併缴获了。”
茶盏瞬间从张衡掌心滑落,
“哐当”
砸在檀木案几上,滚烫的茶汤四溅,打湿了案上文书,也溅湿了他的衣摆,可他浑然不觉。
帐本。
独眼龙的那本私帐。
他这些年暗中给汴水贼递送官府动静、接济粮草,再帮其销赃分润,桩桩件件、一笔一笔,全都清清楚楚记在那本帐上。
若是这本帐落入官府手中,別说张家累世积攒的家產,这府上下的性命,都將万劫不復。
“消息確定无误?”张衡抬眼。
“千真万確。程昱的人马已在返程途中,先头信使刚入县衙,陈郡守正召集幕僚商议处置事宜。”
张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惊惶,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慌乱,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厉。
“张福。”
“老奴在!”一旁垂手侍立的管家立刻上前。
“张家能战的护院、庄客、家丁,尽数算上,有多少人?”
张福愣了一瞬,掰著手指细细盘算:“平日里练过拳脚、配了兵器的,拢共……四十七人。”
“四十七人。”张衡低声重复,“远远不够。去城外庄子,把青壮年佃户尽数招来,挑身强力壮、手脚麻利的,告知他们今夜当差,事成每人赏千钱。”
“家主,那些佃户从未见过廝杀,连兵器都没碰过——”
“不需他们上阵拼杀。”张衡冷声打断,“只需充个数、壮声势,真正动手的,还是咱们自家的心腹。”
张福咬牙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张衡起身步入后堂,打开一只深埋地下、上了重锁的木箱。
箱內码著几十件粗布旧衣、破旧斗笠,还有十几把锈跡斑斑的刀剑——这些都是往年与汴水贼往来时,刻意留存的贼寇旧物,没曾想,竟成了今日的救命筹码。
“乔装成贼寇余党。”张衡喃喃自语,眼神阴鷙,“即便事败,也只是汴水残匪报復夺赃,与我张家毫无干係。”
——
夜幕降临,墨色染遍天地。
六十七人悄无声息从张家后门鱼贯而出,不敢惊扰半分邻里。
走在前列的是张家四十七名心腹私兵,个个腰挎长刀,步履沉稳,皆是久经训教的打手;跟在后方的,是二十名临时征来的佃户农夫,手里攥著锄头、木棍,神色惶恐呆滯,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所有人都换上了粗布旧衣,头上裹著破布巾,脸上抹了厚厚的锅底灰,夜色掩映下,与横行汴水的贼寇別无二致。
张衡走在队伍中央,身著灰褐色短褐,腰间別著一把锋利短刀。他今年五十六岁,身形早已发福,可此刻步履坚定,周身透著孤注一掷的狠绝。
“家主,”张福快步凑到他身侧,“程昱一行人,今夜会走哪条路?”
“官道。”张衡毫不犹豫,“他们押著俘虏、载著赃物,小路崎嶇难行,根本走不通。何况程昱此人素来自负,行事刚直,绝不会绕路避嫌。”
“那咱们在何处动手?”
张衡驻足,从怀中摸出一张手绘地图,借著微弱月光细细打量,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標记:
“城南十里舖。官道在此处急转弯,两侧皆是收割后的高粱地,只剩一人多高的秸秆,极易藏身。过了十里舖,再行五里便是县城,此处是他们必经的最后一处险地,也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他將地图揣回怀中,沉声道:“加快脚步,务必在亥时之前赶到埋伏。”
——
十里舖。
十里舖的地名源於十里外的旧驛站,可驛站早已荒废多年,只剩一座破落亭子、几间塌顶的土坯房,荒草丛生,尽显萧瑟。
官道在此由南北向转为东西向,拐弯处的高粱秸秆密密麻麻,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衡带人藏身在高粱地中,从亥时等到子时,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明月升至中天,清辉洒在官道上,將路面照得一片发白。
远处渐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来了!”张福压低声音,语气难掩紧张。
张衡透过秸秆缝隙凝神望去,只见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最前方是两名举著火把的护院家丁,其后便是一身素衣、骑在瘦马之上的程昱,此人腰杆挺得笔直,神色冷峻,周身透著沉稳气度。
程昱身后跟著三十余名精壮家丁,押著七名双手反绑、连成一串的贼寇俘虏,俘虏们步履踉蹌,满面颓丧;队伍末尾,是一辆牛车,车上堆满缴获的赃物,用破旧麻布紧紧遮盖。
队伍之中,不见典韦的身影。
张衡心头猛地一沉。
那个以一当十、凶名赫赫的典韦,为何不在队中?
他目光飞速扫过整支队伍,依旧没有寻到那铁塔般的身影,难道典韦提前折返,並未隨行?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刻早已没有退缩余地。
张衡举起右手,隨即猛地向下一挥,下达了动手的指令。
“杀——!”
六十余人瞬间从高粱地里衝杀而出,喊杀声震天动地。火把的光芒映照在他们满是锅底灰的脸上,尽显狰狞。
队伍前方的两名家丁猝不及防,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乱刀砍翻在地,火把滚落地面,点燃了路边的枯草,熊熊火光瞬间照亮了整片战场。
——
程昱毫无慌乱之色。
在张家眾人衝杀而出的剎那,他当即翻身下马,抽刀出鞘,快步退至队伍中央,目光在火光中快速扫视战场,瞬间摸清了敌方局势。
对方约莫六七十人,兵力远超己方一倍,可冲在最前方的二十余人,步伐散乱、招式生疏,即便喊得声势浩大,却毫无杀伐之气,分明是临时抓来的民夫;真正棘手的,是混在人群中、刀法狠辣、配合默契的四十余名心腹私兵,甫一交手,便放倒了己方三人。
“收缩阵型!”程昱厉声大喝,“向牛车靠拢,背靠背御敌,不得分散!”
三十余名家丁迅速听命,以牛车为屏障,快速围成一道圆阵,將俘虏护在阵中,进退有度,丝毫不乱。
程昱挥刀砍翻一名冲在最前的张家私兵,抹了把溅在脸上的鲜血,朝著身后暗处沉声喝道:“典韦!还不动手!”
张衡闻言,后心泛起一股寒意,如坠冰窟。
剎那间,马蹄声如惊雷炸响,轰然衝破黑暗。
火光之中,一道魁梧巨影踏火而出,身形壮硕得近乎狰狞,双目圆睁如铜铃,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凶煞之气,仅是佇立在那里,便让周遭空气仿佛凝固。
衝杀在前的张家私兵动作齐齐一滯,只觉被一头绝世凶徒盯上,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典韦在此!”
一声暴喝震彻战场,典韦手持双铁戟,径直衝入人群,如虎入羊群。
左戟横扫,右戟直刺,招式刚猛霸道,虎虎生风。一名张家私兵的长刀被铁戟硬生生磕飞,戟尖转瞬便刺穿其肩膀;另一人被戟杆狠狠砸中头颅,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片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