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五年八月末,李孜启程去潁川。

见笔友。

郭嘉骑马跟在车旁,手里拿著一卷《韩非子》,边走边读。典韦骑著那匹黑马走在最前面,双戟在背后交叉,铁器碰撞的声音隨著马蹄的节奏叮噹作响。

李孜放下车帘,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是昨夜没读完的《盐铁论》。

他的目光落在“衣食者民之本,稼穡者民之务也”一句上,一时停住了。

这句话,他在前世读过无数遍。

但此刻坐在这辆顛簸的马车里,去往一个即將天下大乱的世界,这句话忽然有了另一种滋味。

衣食是民之本。

可这个时代的民,有多少人真的有衣有食?

他把竹简捲起来,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

午时,车队在路边一片树荫下歇脚。

李孜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官道两旁是大片即將成熟的穀子,金黄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晃,看起来是个丰年。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田埂上坐著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裳襤褸,面有菜色。

他们不像是下地干活的农人——农人不会在正午坐在田埂上发呆。他们更像是逃难的人,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一个老妇坐在人群最外边,怀里抱著一个孩子。那孩子大约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闭著,胸口微微起伏。

李孜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这孩子怎么了?”

老妇抬起头,眼神浑浊,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替她答了:“饿了。三天没吃东西了。”

李孜皱了皱眉。

田里的穀子就要熟了,怎么还有人饿肚子?

“这田里的庄稼,不是你们种的?”

中年妇人苦笑了一下:“种是种的,但这地不是我们的。租子要交六成,还得用他们家的牛和种子,剩下的四成,怎么够一家子吃到年底?今年雨水少,收成本就差,交了租子,地里那点穀子就连糠都不剩了。与其在家饿死,不如出来討一口。”

李孜沉默了。

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租佃关係。

前世他在书本上读到“什五税一”“三十税一”,以为这个时代的农民负担不重。

但那是田税。

田税之外,还有地租——地主收六成、七成甚至八成的租子,才是真正的枷锁。

他让赵七从车上取了些乾粮,分给这些人。老妇接过乾粮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嘴里念叨著“善人善人”,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

那个孩子没有醒。

老妇把乾粮嚼碎了,嘴对嘴地餵给他,像一只老鸟餵雏鸟。

李孜转过身,没有再看。

———

车队继续南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经过一个村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墙草顶,有些已经塌了半边。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著几个老人,目光呆滯地看著官道上的行人。

李孜让车夫放慢速度,仔细观察。

他看见一间屋子门口掛著一块白布——有人死了。但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哭声,没有烧纸的烟气,甚至连办丧事的人都不见。

“郭兄,你看见了吗?”

郭嘉勒住马,看了一眼那个村子,说:“看见了。”

“死了一个人,却没有丧事。为什么?”

郭嘉想了想,说:“要么是人死光了,没人办;要么是死得太多了,办不过来。”

李孜没有说话。

他想起《后汉书》里的一句话——“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那是曹操后来写的,写的是中原大乱之后的惨状。

但那是一二十年之后的事。现在是182年,黄巾起义前两年,天下还没有大乱,可他已经看见了“白骨”的影子。

不是没有鸡鸣,是鸡被人吃光了。

———

傍晚,车队抵达许县。

许县比襄邑小得多,城墙低矮,城门破旧。进城的时候,李孜看见城门洞里坐著一个官吏,面前摆著一张案几,案几上堆著竹简。

他正低著头写字,李孜多看了一眼,发现他写的是徵兵的名册。

徵兵。

不是征徭役,是徵兵。

这说明朝廷已经在为战爭做准备了。

黄巾起义还有两年,但朝廷的嗅觉比他预想的更灵敏——或者说,各地的叛乱已经多到不得不提前徵兵的地步。

车队在城东的一家客栈落脚。安顿好之后,李孜独自走出客栈,在许县的大街上走了一圈。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天色还没有全黑,但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几个乞丐蹲在墙根下,看见李孜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他走到县衙门口,停下来。

县衙的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告示栏上贴著几张纸,上面写著官府的通告。

李孜凑近看,第一张是征粮的,第二张也是征粮的,第三张是徵兵的。

征粮。征粮。徵兵。

三个词,概括了一个王朝末年的全部故事。

———

次日清晨,李孜在客栈大堂遇见了管寧。

他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正端著一碗粥慢慢地喝。他的面前放著一只竹箱,箱盖上刻著两个字——“幼安”。

李孜心中一动。

管寧,字幼安。北海朱虚人,与华歆、邴原並称“一龙”。此人以清高名世,一生不仕,东汉灭亡后避乱辽东,讲诗书,推行教化,终老於彼。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许县?

李孜走过去,在管寧对面坐下,拱手道:“先生可是北海管幼安?”

管寧抬起头,目光在对面这个孩子的脸上停了一下。五尺来高,青布深衣,眉目清朗,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正是。公子是——”

“陈留李孜。”

管寧放下粥碗,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久仰。襄邑的神童,三岁能诵《尚书》,四岁注《论语》,五岁通《春秋》。管某在北海就听说了。”

“先生过誉。孜不过是记性好些罢了。”

管寧摇了摇头,目光中带著审视:“记性好的人多了,能注经的却不多。你注《论语》,不走郑康成的路,另闢蹊径,管某看过你写的几段,有新意,也有破绽。”

李孜心头微凛。

他的《五经正义》是口述之后让人抄录的,流传不广,管寧居然看过?

“先生何处得见?”

“荀文若寄给我的。”管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说陈留出了一个神童,让我评一评。”

李孜沉默了一瞬。

荀彧看过他的《五经正义》,还寄给了管寧。这说明荀彧对他的关注,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先生既然看过,不知有何见教?”

管寧放下粥碗,目光直视李孜。

“你的路子,是摒弃章句,直探本义。这个路子是对的。两汉经学,章句繁琐,皓首穷经而不得其要,早已背离圣人本意。但你有一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太急於求新了。为了新而新,为了奇而奇。有些解释,固然新颖,却经不起推敲。比如你解『学而时习之』的『时』字,说是『適时』而非『时常』,固然有理,但你引《孟子》『不违农时』为证,却不知《孟子》的『时』与《论语》的『时』语境不同。此其一。”

李孜心头一震。

管寧说的是对的。

他写《五经正义》的时候,確实有“求新”的心態。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知道汉代经学的局限性,知道宋明理学对经学的新解释,所以他不自觉地用了后世的观点来解释先秦的经典。

但那些解释,放在汉代的思想脉络里,確实有“凿”的痕跡——强行打通,不够圆融。

“先生说得是。”李孜站起来,躬身一揖,“孜受教了。”

管寧看著他,眼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聪明的年轻人,但像眼前这个孩子这样——被当面指出错误,不辩解、不恼怒、不敷衍,而是坦然承认、躬身谢教——他没见过。

“你今年几岁?”

“五岁。”

管寧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端起粥碗,一口气喝完,站起来,提起竹箱。

“管某要走了。公子,后会有期。”

“先生去哪里?”

“不知道。哪里有清净,就去哪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孜一眼。

“公子,你天资过人,这是上天给你的。但天资是把双刃剑,用得好了,济世安民;用不好了,误人误己。你注经求新,是好事,但新要有根。无根之新,是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李孜再次躬身:“先生教诲,孜终身铭记。”

管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三日后,潁阴。

荀府坐落在城北一条幽静的巷子里,灰墙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

李孜递上名帖,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门房引他进去的时候,他注意到院子里有一架鞦韆,鞦韆上坐著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被一个丫鬟推著荡来荡去,笑声清脆。

那是荀彧的女儿,还是妹妹?他没有多想。

正堂里,荀彧端坐在主位上。十六岁的少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腰间束著墨绿色的絛带,通身的气派不是贵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正。

“陈留李孜,久仰荀君之名。”李孜拱手,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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