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见笔友
荀彧站起来,还了一礼。
他的目光在李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他伸出的右手上——六根手指。
瞳孔微缩,隨即恢復平静。
“请坐。”
宾主落座。侍女端上茶来,茶汤清亮,栗香扑鼻。
荀彧端起茶盏,没有喝,目光注视著李孜。
“公子从陈留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李孜说,“孜读荀君的《申鉴》残篇,有几处不解,想当面请教。”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申鉴》是他十五岁时写的一篇政论,模仿前汉贾谊的《新书》,论的是为政之道。
文章写完之后,他只给少数几个人看过,没有流传出去。这孩子是怎么看到的?
“公子何处得见?”
“郭嘉郭奉孝给孜看的。他说荀君此文,『可与贾生《新书》並观』。”
荀彧的目光越过李孜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等候的郭嘉。那个瘦削的少年正倚著门框,手里拿著一卷书,百无聊赖地翻著。
“奉孝过誉了。”荀彧收回目光,“公子想问什么?”
李孜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抄著《申鉴》的段落,字跡稚嫩但工整。他指著其中一段,念道:“『治乱之机,在民心的向背』。荀君此处將『民心』置於『天命』之上,与董子『天人感应』之说似有不合。敢问荀君,这是有意为之,还是笔误?”
荀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不是笔误。”他说,“董子的学说,固然是汉室立国的根基,但董子是董子,我是我。他重天人,我重人事。天说了什么,谁知道?人想要什么,谁都知道。”
“那荀君以为,民心向背,由什么决定?”
“衣食。”荀彧的回答简洁而锋利,“民有衣食则安,无衣食则乱。饥寒起盗心,不是民性本恶,是饥寒逼的。”
李孜点了点头,又指著另一段:“此处荀君说『为政者当先正其身』,这是《论语》的老话。但荀君接著又说『身正而后令行,令行而后事成,事成而后民安』。孜以为,这个序列有问题。”
荀彧微微挑眉:“什么问题?”
“身正,令不一定行。”李孜说,“歷史上身正的君主多了,令不行的也多了。身正之外,还要有权。没有权,身正的人不过是独善其身的君子,做不了事。”
荀彧沉默。
这个五岁的孩子,一针见血地戳中了他文章中最薄弱的一环。
他写《申鉴》的时候,確实有意无意地迴避了“权”的问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写。
宦官当权,外戚秉政,写“权”就是找死。
“你说得对。”荀彧承认,“权的问题,我没有写。不是忘了,是不敢写。”
李孜望著他。
荀彧敢於在一个五岁孩子面前承认自己“不敢”,这份坦荡,比他的才华更让人心折。
“荀君不敢写的,孜替荀君写。”李孜忽然说。
荀彧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李孜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放在案几上,推过去。
荀彧展开,从头读到尾。
帛书写的是《论权》,全文不过千余字,但条分缕析,將“权”的类別、来源、运用、制衡讲得清清楚楚。有些观点他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这是你写的?”
“是。”
荀彧放下帛书,目光复杂地看著眼前这个孩子。
“你五岁写《论权》,我十五岁不敢写『权』字。”他说,“李孜,你知不知道,你让我觉得这十六年白活了。”
李孜摇头:“荀君不是不敢写,是不忍写。荀君心存汉室,不想看到权术凌驾於道义之上。孜不同。孜没有荀君的包袱,所以可以写那些荀君写不出来的东西。”
……
窗外,鞦韆上的小女孩已经下来了,被丫鬟牵著往后院走。笑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李孜。”荀彧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你这一路从陈留来,看见了什么?”
李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看见了饿死的人,看见了卖儿鬻女,看见了征粮的告示贴了一层又一层,看见了村子里没有鸡鸣。荀君,天下还有两年太平。”
“两年?”荀彧皱眉。
“最多两年。”李孜说,“两年之后,天下大乱。”
荀彧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茶盏放下,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李孜。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李孜说,“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的人,只有两条路——死,或者反。死的已经死了,还没死的,在等一个机会。”
荀彧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但“知道”和“从別人口中听到”是两回事。
从李孜口中听到,尤其不一样。
“那你以为,乱起来之后,谁能收拾这个残局?”
李孜摇头。
这不是一个他能回答的问题——至少不是他能现在回答的问题。
“不知道。”他说,“但孜知道,收拾残局的人,现在已经在准备了。”
荀彧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孩子该有的天真,也没有戏志才所说的“天命”的狂热。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李孜,”荀彧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贾生。贾长沙。”
李孜心中一震。
贾谊,十八岁成名,二十岁被汉文帝召为博士,提出“眾建诸侯而少其力”的削藩策略,被贬长沙,鬱鬱而终。明於治乱而拙於自谋,一代奇才,死於自己的锋芒。
“荀君是在夸我,还是在警告我?”
荀彧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李孜。
“都有。”他说。
———
夕阳西下的时候,李孜告辞。
荀彧送他到门口。夕阳的光洒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孜,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荀君请说。”
“你天资过人,见识非凡,但你有一个问题。”
李孜转过身,看著荀彧。
“你太急了。”荀彧说,“你急著看透天下大势,急著找到答案,急著布局。但你才五岁。你有的是时间,为什么这么急?”
李孜沉默了很久。
他不能告诉荀彧,因为他知道时间表。他知道184年黄巾起义,189年董卓进京,196年曹操迎献帝,208年赤壁之战。他知道天下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要大乱,而他只有五岁,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才急。
“因为等不及。”他说,“荀君,有些事,等不及。”
荀彧看著他,確认了一些他一直怀疑的事情。
“走吧。”荀彧说,“天快黑了。”
李孜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荀彧一眼。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夕阳里,长身玉立,像一棵笔直的青松。
“荀君,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马车渐渐远去。
李孜坐在车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反覆迴响著荀彧最后那四个字——“你太急了。”
他知道荀彧说得对。但他改不了。
因为他知道,时间不等人。
郭嘉从车外探进头来:“荀彧怎么说?”
“他说让我別急。”李孜睁开眼,“你说,他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郭嘉想了想,说:“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
李孜没有说话,从袖中摸出那块袁家的玉佩,在手里转了两圈。
管寧说他“新而无根”,荀彧说他“太急”。
一个让他慢下来打根基,一个让他慢下来等时机。两个人都说得对,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比他们多知道一件事——那张倒计时的时间表。
车窗外,暮色四合。官道两旁的原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李孜把玉佩收起来,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管寧说的屯粮铸铁、沿途看见的饿殍、荀彧说的“到底该怎么救这天下”——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最终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答案。
“郭兄,”他忽然开口,“回去之后,我有几件事要你做。”
“什么事?”
“第一,派人去滎阳,查清楚谁在屯粮铸铁,囤了多少,养了多少人。第二,写信给荀彧,告诉他,我想借他荀家的关係,在潁川设一间书院。”
“设书院?你五岁,设什么书院?”
“不是我教,是请人教。”李孜睁开眼,“管幼安、邴根矩、郑康成,这些人需要一个地方安身,潁川的年轻人需要人教。荀彧需要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同道,我需要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接触各方人才的地方。一间书院,可以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郭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五岁的身体里住了个五十岁的老谋士。”
“是一千岁。”李孜面无表情地纠正。
马车继续向前,朝著陈留的方向。身后,潁阴县城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李孜取出日记,借著最后一缕天光,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光和五年八月二十九日,潁川之行,见管幼安、荀文若。幼安教我『新要有根』,文若教我『不要急』。皆金玉良言。然时不我待,知易行难。”
搁笔,捲起,塞进袖中。
车外的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