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站起来,还了一礼。

他的目光在李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他伸出的右手上——六根手指。

瞳孔微缩,隨即恢復平静。

“请坐。”

宾主落座。侍女端上茶来,茶汤清亮,栗香扑鼻。

荀彧端起茶盏,没有喝,目光注视著李孜。

“公子从陈留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李孜说,“孜读荀君的《申鉴》残篇,有几处不解,想当面请教。”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申鉴》是他十五岁时写的一篇政论,模仿前汉贾谊的《新书》,论的是为政之道。

文章写完之后,他只给少数几个人看过,没有流传出去。这孩子是怎么看到的?

“公子何处得见?”

“郭嘉郭奉孝给孜看的。他说荀君此文,『可与贾生《新书》並观』。”

荀彧的目光越过李孜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等候的郭嘉。那个瘦削的少年正倚著门框,手里拿著一卷书,百无聊赖地翻著。

“奉孝过誉了。”荀彧收回目光,“公子想问什么?”

李孜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抄著《申鉴》的段落,字跡稚嫩但工整。他指著其中一段,念道:“『治乱之机,在民心的向背』。荀君此处將『民心』置於『天命』之上,与董子『天人感应』之说似有不合。敢问荀君,这是有意为之,还是笔误?”

荀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不是笔误。”他说,“董子的学说,固然是汉室立国的根基,但董子是董子,我是我。他重天人,我重人事。天说了什么,谁知道?人想要什么,谁都知道。”

“那荀君以为,民心向背,由什么决定?”

“衣食。”荀彧的回答简洁而锋利,“民有衣食则安,无衣食则乱。饥寒起盗心,不是民性本恶,是饥寒逼的。”

李孜点了点头,又指著另一段:“此处荀君说『为政者当先正其身』,这是《论语》的老话。但荀君接著又说『身正而后令行,令行而后事成,事成而后民安』。孜以为,这个序列有问题。”

荀彧微微挑眉:“什么问题?”

“身正,令不一定行。”李孜说,“歷史上身正的君主多了,令不行的也多了。身正之外,还要有权。没有权,身正的人不过是独善其身的君子,做不了事。”

荀彧沉默。

这个五岁的孩子,一针见血地戳中了他文章中最薄弱的一环。

他写《申鉴》的时候,確实有意无意地迴避了“权”的问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写。

宦官当权,外戚秉政,写“权”就是找死。

“你说得对。”荀彧承认,“权的问题,我没有写。不是忘了,是不敢写。”

李孜望著他。

荀彧敢於在一个五岁孩子面前承认自己“不敢”,这份坦荡,比他的才华更让人心折。

“荀君不敢写的,孜替荀君写。”李孜忽然说。

荀彧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李孜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放在案几上,推过去。

荀彧展开,从头读到尾。

帛书写的是《论权》,全文不过千余字,但条分缕析,將“权”的类別、来源、运用、制衡讲得清清楚楚。有些观点他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这是你写的?”

“是。”

荀彧放下帛书,目光复杂地看著眼前这个孩子。

“你五岁写《论权》,我十五岁不敢写『权』字。”他说,“李孜,你知不知道,你让我觉得这十六年白活了。”

李孜摇头:“荀君不是不敢写,是不忍写。荀君心存汉室,不想看到权术凌驾於道义之上。孜不同。孜没有荀君的包袱,所以可以写那些荀君写不出来的东西。”

……

窗外,鞦韆上的小女孩已经下来了,被丫鬟牵著往后院走。笑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李孜。”荀彧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你这一路从陈留来,看见了什么?”

李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看见了饿死的人,看见了卖儿鬻女,看见了征粮的告示贴了一层又一层,看见了村子里没有鸡鸣。荀君,天下还有两年太平。”

“两年?”荀彧皱眉。

“最多两年。”李孜说,“两年之后,天下大乱。”

荀彧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茶盏放下,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李孜。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李孜说,“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的人,只有两条路——死,或者反。死的已经死了,还没死的,在等一个机会。”

荀彧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但“知道”和“从別人口中听到”是两回事。

从李孜口中听到,尤其不一样。

“那你以为,乱起来之后,谁能收拾这个残局?”

李孜摇头。

这不是一个他能回答的问题——至少不是他能现在回答的问题。

“不知道。”他说,“但孜知道,收拾残局的人,现在已经在准备了。”

荀彧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孩子该有的天真,也没有戏志才所说的“天命”的狂热。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李孜,”荀彧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贾生。贾长沙。”

李孜心中一震。

贾谊,十八岁成名,二十岁被汉文帝召为博士,提出“眾建诸侯而少其力”的削藩策略,被贬长沙,鬱鬱而终。明於治乱而拙於自谋,一代奇才,死於自己的锋芒。

“荀君是在夸我,还是在警告我?”

荀彧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李孜。

“都有。”他说。

———

夕阳西下的时候,李孜告辞。

荀彧送他到门口。夕阳的光洒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孜,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荀君请说。”

“你天资过人,见识非凡,但你有一个问题。”

李孜转过身,看著荀彧。

“你太急了。”荀彧说,“你急著看透天下大势,急著找到答案,急著布局。但你才五岁。你有的是时间,为什么这么急?”

李孜沉默了很久。

他不能告诉荀彧,因为他知道时间表。他知道184年黄巾起义,189年董卓进京,196年曹操迎献帝,208年赤壁之战。他知道天下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要大乱,而他只有五岁,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才急。

“因为等不及。”他说,“荀君,有些事,等不及。”

荀彧看著他,確认了一些他一直怀疑的事情。

“走吧。”荀彧说,“天快黑了。”

李孜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荀彧一眼。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夕阳里,长身玉立,像一棵笔直的青松。

“荀君,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马车渐渐远去。

李孜坐在车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反覆迴响著荀彧最后那四个字——“你太急了。”

他知道荀彧说得对。但他改不了。

因为他知道,时间不等人。

郭嘉从车外探进头来:“荀彧怎么说?”

“他说让我別急。”李孜睁开眼,“你说,他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郭嘉想了想,说:“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

李孜没有说话,从袖中摸出那块袁家的玉佩,在手里转了两圈。

管寧说他“新而无根”,荀彧说他“太急”。

一个让他慢下来打根基,一个让他慢下来等时机。两个人都说得对,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比他们多知道一件事——那张倒计时的时间表。

车窗外,暮色四合。官道两旁的原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李孜把玉佩收起来,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管寧说的屯粮铸铁、沿途看见的饿殍、荀彧说的“到底该怎么救这天下”——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最终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答案。

“郭兄,”他忽然开口,“回去之后,我有几件事要你做。”

“什么事?”

“第一,派人去滎阳,查清楚谁在屯粮铸铁,囤了多少,养了多少人。第二,写信给荀彧,告诉他,我想借他荀家的关係,在潁川设一间书院。”

“设书院?你五岁,设什么书院?”

“不是我教,是请人教。”李孜睁开眼,“管幼安、邴根矩、郑康成,这些人需要一个地方安身,潁川的年轻人需要人教。荀彧需要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同道,我需要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接触各方人才的地方。一间书院,可以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郭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五岁的身体里住了个五十岁的老谋士。”

“是一千岁。”李孜面无表情地纠正。

马车继续向前,朝著陈留的方向。身后,潁阴县城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李孜取出日记,借著最后一缕天光,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光和五年八月二十九日,潁川之行,见管幼安、荀文若。幼安教我『新要有根』,文若教我『不要急』。皆金玉良言。然时不我待,知易行难。”

搁笔,捲起,塞进袖中。

车外的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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