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精舍
李孜回到襄邑,是九月初四。
马车进城门的时候,天正下著细雨。街上的泥浆被车轮碾得四处飞溅,赶车的把式骂了一声,勒住韁绳,让马车慢下来。
李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襄邑还是那个襄邑。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街市还是那些街市。
但在他眼里,一切都和出发前不同了。出发前,他看见的是陈留郡的一个县城,有李家、有张家、有八家豪强,有他布下的情报网和正在训练的暗影。
现在,他看见的是一座即將被时代洪流淹没的孤城。
管寧说“新要有根”,荀彧说“不要急”。
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像两块磨石,把他那些急功近利的念头一点一点磨平了。
他確实太急了。
急著布局、急著收人、急著在黄巾起义前做好一切准备。
但有些事,急不来。
比如,声望。
他坐在马车里,把那块袁家的玉佩摸出来。
袁家的关係可以用,但不能全靠袁家。李家需要自己的声望——“有学问”的声望!
在这个时代,学问就是政治资本。
蔡邕为什么能名满天下?
不是因为他官做得多大,是因为他通经史、善辞赋、工书法,天下士人想拜他为师。
郑玄为什么能成为经学大师?
不是因为他家世显赫,是因为他注遍群经,门徒遍天下。
李家缺的就是这个。
李孜把玉佩收回袖中,在心里盘算了一路。
到家之后,李孜先去拜见父亲。
李乾正在书房里看帐本,看见幼子进来,放下竹简,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一点,黑了,但精神很好。
潁川这一趟,看来没白跑。
“见过荀彧了?”
“见过了。”
“如何?”
李孜在父亲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荀文若,天下士也。十六岁的年纪,三十岁的心智。他日成就不在李元礼之下。”
李乾微微点头。
李元礼,李膺,天下楷模,死在党錮之祸中的名士。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
“还见了谁?”
“管幼安,在许县偶遇。”
李乾眉心一跳。
管寧的名字他当然听说过,北海管氏,虽不是顶级门阀,但管寧本人的名望不低。
能偶遇这样的人,还能说上话,说明李孜已经不是“被大人带著见客的孩子”了。
“管幼安跟你说了什么?”
李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说孩儿『新而无根』。”
李乾没有接话。
李孜又说:“荀文若说孩儿『太急』。”
“他们说得对。”李乾点头。
“孩儿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孜直起身,看著父亲的眼睛。
“孩儿想建一座精舍。”
———
精舍。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的意思是私人讲学之所。
不是后来的书院,没有朝廷的敕额,没有官府的资助,就是一个家族或一个学者招徒授课的地方。
汉代的精舍很多,但大多在太学衰落后由名士私设。
东汉有三次党錮之祸,朝廷严禁士人聚眾议政,但“教子弟读书”不在禁例。
精舍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不讲时政,只讲经学;不议朝局,只论章句。表面上是闭门家教,实际上是士人网络的节点。
李孜要建的,就是这样的精舍。
李乾在犹豫。
他不是不知道精舍的价值——蔡邕在偃师办过精舍,郑玄在家乡高密也收过弟子。
这些人的精舍,为他们培养了门生故吏,积累了天下声望。
但蔡邕是蔡邕,郑玄是郑玄,他们是当世大儒,名士们趋之若鶩。
李家算什么?
不过是一个靠经商和武力爭得地位的豪强,在士人眼中,与“土豪”无异。
“你请谁来教?”李乾问。
“管幼安。”
李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肯来?”
“他说,『不知道哪里有清净,就去哪里』。”李孜说,“李家在陈留,不在通都大邑,不在权势爭斗的中心。这里是清净的。只要给他一处容身之所、几间草堂、一日两餐,他愿意来。”
李乾没有立刻点头。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管寧的人品学问,他是信得过的。但管寧这个人,太清高,太孤傲,能不能和李家合得来,是另一回事。
“还有邴原。”李孜说,“邴根矩,与管幼安齐名。他现在也在漂泊,如果能请来,更好。”
“两个?”李乾转过身。
“先请一个。等站稳了,再请第二个。”
李乾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秋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他想了又想。
“你去跟你太公说。他说行,就行。”
———
族老们是在第二天被请到正堂的。
李孜走进正堂的时候,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族中辈分最高的李伯坐在左手第一位,手里拄著那根老桑木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其余族老按长幼列坐,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打量李孜。
李乾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稳。
李孜走到堂中央,先向父亲行了礼,又向族老们一一见礼,然后才坐下。
李伯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孜儿,你要在庄里建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