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太平
光和五年的秋天,整个中原都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黄河水位涨了三尺,汴水涨了五尺,泗水涨了一丈。
青州的庄稼泡在水里,还没收就烂了根。冀州的蝗虫遮天蔽日,飞过去的地方,连草梗都不剩。
兗州稍微好一些,但粮食歉收已成定局,粮价从一斗三十钱涨到了六十钱,翻了一倍。
洛阳城里,天子在温德殿上朝,听取各地奏报。奏报上说“霖雨害稼”“蝗虫起”“百姓饥饉”。
天子皱著眉头,让司空、司徒想办法。司空说需要钱,司徒说需要粮。
天子说那就拨钱拨粮。
但国库里的钱粮,要先紧著宫里的用度、宗室的俸禄、边关的军餉。
剩下的,能拨多少?
没有人敢算这笔帐。
於是奏报上的字越来越好看。
“霖雨害稼”变成了“雨泽及时”,“蝗虫起”变成了“蝗不为灾”,“百姓饥饉”变成了“黎民安堵”。
没人再提真话。
说真话的人,不是被贬了官,就是丟掉了脑袋。
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奏报上的天下已经不是了。
———
巨鹿郡,张角走在雨中。
雨水顺著他的头髮淌下来,流过那张瘦削的、稜角分明的脸,匯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已经洗得发白了,下摆沾满了黄泥,湿透了,贴在腿上,沉甸甸的。
泥泞的土路上,两旁是即將绝收的庄稼地。穀子倒伏在水里,穗子发黑,散发出沤烂的酸臭味。
一个老人蹲在地头,双手捧著一把烂掉的谷穗,老泪纵横。
那是他一年的收成,是他的口粮、他的种子、他的命。
张角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搭在老人的肩膀上。
“老人家,今年的收成没了,明年怎么办呢?”
看著这个陌生的道人。
老人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嘆息。
“明年?明年的种子,今年都吃完了。还有明年?”
张角没有说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干饼——那是他三天的口粮——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愣住了,干饼在手里攥著,不敢动,怕一用力就碎了。
“你……你是谁?”
“巨鹿张角。”
老人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张角”两个字,他记住了。
大贤良师张角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
张角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在魏郡的荒村,他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给了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老妇人;在赵国的路边,他把自己治病的草药分给了十几个染了疟疾的流民;在安平的集市上,他为一个被官府差役打得皮开肉绽的年轻人挡住了鞭子——那一顿鞭子,让他后背的伤疤又多了一道。
他是太平道的创始人,是无数信徒口中的“大贤良师”。
但在他自己心里,他只是“张角”。一个看不得人间悲苦的、读过几本书的、会一点医术的普通人。
———
关於张角的来歷,世间有很多种说法。
有人说他少年时在深山中遇见了仙人,得了一部《太平经》,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有人说他曾游歷天下,走遍了十三州的每一寸土地,看见的苦难太多,心被碾碎了,又重新长出一颗不一样的心。
还有人说,他出生那天,巨鹿上空有赤气如匹练,横贯东西,经久不散,附近的老人说这是“异人降世”的徵兆。
张角自己从不谈论这些。
他只知道,他十五岁那年,母亲病死了。
死得很痛苦,从咳嗽到发热,从发热到咳血,从咳血到不能下床,前后不过三个月。
他请来了方圆百里名头最大的郎中,诊脉过后,郎中擬了方子,嘱咐他儘快去抓药。
他一路奔波,赶了三十里路才寻到一处药铺,可掌柜翻看药方,直说上面有三味药材店里缺货。
他急忙追问何时能到货,掌柜只是摇头,说拿捏不准时日。
他又恳请能不能用寻常药材暂且替代,掌柜依旧束手无策,不敢胡乱做主。
无奈之下,他只能跪在药铺门前,一跪便是整整一日。
往来路人见状纷纷驻足观望,私下议论不休,有人暗自嘆息,有人摇头惋惜,偶尔有好心百姓,隨手丟过来几枚铜钱。
可终究,没人能真正帮得上他。
母亲死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看了一整夜。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这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病、这么少的药?为什么有药的人不给没药的人用?为什么明明有办法救人的命,却没有人愿意救?
他想不明白。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背上行囊,离开了巨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