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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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遍歷州郡,行遍中原大地。
洛阳城中,朱门华车往来驰骤,权贵车马纵行无忌,街边贫弱乞丐遭轮驾碾过,御者竟漠然不顾,驱车径直离去。
鄴城之內,豪商囤粮闭廩,仓粟堆积如山、朽腐陈积,城外饥民却流离道旁,掘草根、食野菜苟延残喘。
南阳乡野,官府催征苛税如虎狼,小吏强夺老农仅存的家鸡,老媼仓皇追出,失足仆倒泥途,额角撞石,鲜血满面,悽惨无助。
一路行来,他驻足四方,以符水疗疾,以善道化民,散粟賑饥,收纳徒眾。
他所传大道,只一句讖语传世: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所谓苍天,是这崩坏的世道,是昏聵庙堂、贪纵豪强、残民官吏,是压在万民身上喘不过气的旧秩序。
所谓黄天,是来日新生之世,使黎庶有田可耕、有粟可食、有病得医,寻常百姓皆能安身立命,活得有几分人样。
他的道义不引经据典,不饰文辞雕琢,无士林清议的玄妙,也无经师章句的繁复。
它却偏偏最能戳中乱世流民心底的苦楚,给那些走投无路、濒死绝望之人,立起一份念想、一线生机。
这世道什么都不缺,唯独希望二字,最是珍稀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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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和五年秋,张角走完了冀州九郡。
他的身后跟隨著数百名弟子,弟子的身后联繫著数千名信徒,信徒的身后站著数以万计的百姓。
太平道像一棵大树的根系,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冀州的每一寸土壤,从这个郡延伸到那个郡,从这个州蔓延到那个州,在官府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蔓延。
朝廷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叫张角的道士在冀州一带行医传教,收拢了不少信徒。
御史中丞曾上书请求查禁太平道,说它“妖言惑眾,图谋不轨”。
奏摺送到宫中,被搁置了三天,最后批了四个字——“知道了,且由他。”四个字,就决定了天下的命运。
宦官们忙著爭权夺利,外戚们忙著安插亲信,天子的心思全在如何平衡这两股势力上。
谁有工夫去管一个巨鹿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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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黄昏,张角站在巨鹿城外的一座山丘上。
风吹过他灰白的鬢角——他才三十七岁,头髮已经白了大半。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兗州,是豫州,是司隶,是洛阳。
暮色苍茫,大地沉默不语。
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稀稀拉拉的,像垂死之人微弱的呼吸。
“大贤良师。”
一名年少道人自山坡缓步而上,对著土丘上的张角单膝跪拜。
张角负手立在风中,並未回头,已然知晓来人身份——唐周,他门下最亲信的弟子之一。
“何事?”
“弟子刚从兗州折返。陈留地面,出了一桩异事。”
张角这才缓缓回身,目光落向唐周:“讲。”
唐周起身趋前,凑近他身侧,细细稟报。
张角静静听著,良久默然不语。暮霞光靄洒在他清瘦的面庞上,神色沉静如石刻,无悲无喜,唯有眼底深处,似有暗流微动。
“其人年仅五岁?”张角沉声发问。
“正是。”
“垂髫稚童,竟自建精舍、造竹纸、收容流民、整肃庄丁、暗布耳目?”
“確有其事,一一属实。”
张角默然转身,极目远眺兗州方向。
暮色垂落,西天流云被残阳染作暗红,如大地凝住的血色,沉沉压在原野之上。
“乱世將至,必有异人出世。”张角缓缓开口,“看来这汉室乾坤,当真要改易了。”
他静立片刻,举步走下土丘。
行得数步,忽然驻足,依旧没有回头,语声轻缓,似自语,又似告诫身后之人:
“我辈亦是渡人救世。只不过,是以刀兵、以铁血,换天下苍生一条生路。”
唐周立在原地,垂首默然,不敢应声。
北风卷著初冬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动张角鬢边灰白的髮丝。
他抬眼望向灰濛濛的苍天,零落冷雨洒落在面颊,顺著轮廓缓缓滑落,无声无息,恰似垂泪。
恍惚间,他忆起年少那年,母亲亡故的寒夜。彼时他独坐院中仰望星河,只道已阅尽世间至悲至苦。
如今才知,当年所见,不过沧海一粟。
人间至痛,从不是孤身一人饥寒而死、病痛而亡、遭苛吏豪强凌辱而歿。
是千千万万黎民百姓,在这片土地上辗转沟壑、无声凋零。生无人顾,死无人怜,百年之后,连姓名都湮没在尘烟里,留不下半点痕跡。
张角缓缓闔上双眼。
心中执念已定:要让这天下苍生,皆有一线生机可活。
纵使遍染刀兵,纵使血流千里,亦在所不惜。
片刻后,他迈步走入暮色之中。
身后巨鹿城的轮廓,在烟雨雾靄里渐渐朦朧,如同被雨水晕开的古画,慢慢淡去、消融,最终隱没在苍茫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