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讲经。但有一件事,你们现在就要做。”

他看向第一排最左边那个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抱拳道:“回小郎君,学生李信,行五。”

“李信,你说说,你为什么来精舍?”

李信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咽了回去。

又看了看左右,像是要从別人那里借一点勇气。

“父亲让我来的。”他老老实实地说,“说小郎君有本事,跟著学不会错。”

堂下有人轻笑了一声。

李信的脸红了。

李孜没有笑,看著他点了点头:“你父亲说得对。但你自己的呢?你自己想学什么?”

李信想了想,说:“想学管帐。族里的田產、铺面,总要有人管。”

“好。管帐要先学算,算学要从《九章》入门。明日郭兄上算术课,你坐在第一排。”

李信又愣了一下,然后躬身:

“是。”

李孜转向第二排最右边一个瘦小的少年。

那孩子站在队列里,比旁边的人矮了半个头,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一直盯著李孜看,从没移开过。

“你呢?”

“学生李安,小郎君叫我阿安就行。”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孩子特有的清亮,“我自己想来的。听三叔公说小郎君三岁就能背《尚书》,我不信,来看看。”

堂下又有人笑了,这次笑的声音大了些。

李伯的杖头在地上敲了一下,笑声立刻收了。

李孜看著他:“现在信了?”

李安歪了歪头:“背《尚书》我没听见,但刚才那三句话,我听得懂。比先生讲的道理好懂。”

“你以前的先生讲什么?”

“讲『仁义礼智信』,说了一整天,我没听明白。小郎君刚才说『活下去、护住家人、安定一方乡里』,我听明白了。”

李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散堂之后,族老们陆续往外走。

李伯走在最前面,到了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身看著跟在后面的李孜。

“孜儿。”

“太公。”

李伯定定看著眼前的李孜,苍老的目光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方才在精舍堂上讲的那三番话,道理通透,眼界深沉,有见识!”

李孜只是微微低头:“太公慧眼明察,孙儿不敢托大,只是平日多看多思,隨口有感而发罢了。”

李伯拄著杖,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新栽的槐树上。

“我是想跟你说——你既然说了,就要做到。李家在陈留扎根百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你要是光说不练,丟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李家的脸。”

“太公放心。”

李伯哼了一声,拄著杖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陈寔之,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他要是愿意来,就请他来。教了一辈子书,肚子里有货。”

———

李孜回到书房,关上门。

郭嘉已经在里面了,坐在窗边,手里翻著那本翻烂了的《韩非子》。

他看见李孜进来,把书放下。

“你刚才问李信和李安,是故意的?”

“嗯。”李孜坐下来,揉了揉手腕,“让他们开口说话。精舍不是我一言堂的地方。学生要敢问、敢说、敢想,才教得出来。”

郭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书。

敲门声响了。

赵七推门进来,说卫家小娘子来了,在院子里等著。

李孜走到窗前,推开窗。

阿沅蹲在槐树下,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认出是一个“李”字。

“阿沅。”

阿沅抬起头,看见窗口的李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著脸看他。

“李孜,你刚才讲的那些话,我在外面听见了。”

“哦?”

“我听不太懂,但有一句听懂了——『活下去、护住家人』。我爹说,这就是本事。”

李孜看向她,一双眸子黑亮澄澈,透著几分天真灵动,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爹说得对。”

“那我能不能来精舍读书?”阿沅问,“我也想学本事。”

李孜想了想:“精舍不收女弟子。”

阿沅的嘴瘪了瘪,眼看著要哭。

“但我可以单独教你。”李孜说,“和以前一样。”

阿沅眼睛陡然亮了几分,用力点点头,转身跑开。

跑出几步又折返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飴糖,塞进李孜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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