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地道
秦墨把最后一块砖抽出来的时候,水从墙缝涌进来。不是想像中的那种温柔的水,是急的,凉的,带著多年不见光的浑浊。灌进他的袖口,沿著手臂往下淌,淌到肘弯,淌到肩胛,淌到他侧躺在地上、被那根铁管銬住、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手腕上。水把他的体温带走了,也把那些被苏景辰埋在地底下、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找到的秘密从那些裂缝里冲了出来。他听到了水声,不是阿鬼说的那条河,是地下水,是多年以来从地底深处渗进来、积聚在这堵墙后面、把那些被埋在土里的骨头泡烂、把那些刻在骨节上的名字泡化、把那些再也辨不出谁是谁的遗骸泡成一堆无法区分的灰白色碎屑的水。它在这里等了那么久,等他把这堵墙凿穿。
他把胳膊伸进那个洞里。水没过他的肘弯,冰凉刺骨。他摸到了洞的另一侧,空的,很大的空间,像地下室,又像涵洞。他摸不到顶,也摸不到底。水从上游流下来,往下游流去,流向那个他看不到也摸不到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不是出口,也许是一条河,也许是另一个地下室,也许是他这辈子都凿不穿的混凝土。
他用手指去抠洞的边缘。砖缝里的水泥已经被水泡软了,一抠就掉。他把第二块砖抽出来,水势更大了,灌进地下室,漫过他的衣服,漫过他腿上那道被碘伏烧得发黑、被纱布勒得发紫、被那些永远还不完的债压得发疼的伤口。疼,疼得他额头冒汗,他没有停。他把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砖一块一块地从那堵墙上拆下来,码在身后。洞口越来越大,大到能容他侧身挤过去。他把头探进去,用手电筒照了照——不是手电筒,是手机屏幕的微光,电早就耗尽了,只有那一点从液晶屏深处渗出来的、快要灭了的蓝光。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泥土,泥土下面是树根,树根下面是水。水面上漂浮著枯叶和断枝,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东西,白色的,软的,在水里泡了很久,像腐烂的棉絮。
他听到了鸟叫。不是在地下室里听到的那种从通风管道漏进来的、遥远得像梦囈的鸟叫,是近的,就在那堵墙的后面。还有风声,吹过树叶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著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他把手伸进水里,水没过他的手腕,冰凉,一直凉到骨头里。他摸到了水面下的泥土,软的,黏的。他用手挖了一把,泥土从指缝间漏出去,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不知道这片水域通向哪里,也许是一条河,也许是一条暗渠,也许是他这辈子都游不出去的死水。他不能游,他的腿伤还没好,伤口泡在水里会感染,感染会发烧,发烧会让他失去意识。他失去意识,就会沉下去,沉到水底,跟那些被他从土里挖出来的骨头並排躺在一起。他不能沉,他还没有把这块头盖骨碎片从这间地下室里带出去。他把它从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来,举到手机屏幕的微光下。碎片上还沾著泥土,被水泡湿了,黏在他的指纹里,洗不掉。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到齿痕嵌进掌心,硌著骨头,疼。他不会鬆手。
他把头从洞里缩回来,靠在墙上。水还在流,漫过他的裤腿,漫过他的腰,漫过那些被他从土里挖出来的骨头——那些被他码在墙角、用碎砖压住、用纸巾盖住的骨头。它们被水泡著,灰白色的骨质在水里显得很亮,像一盏一盏被水淹没的灯。他伸出手,把离他最近的那根骨头从水里捞出来。是脛骨,成年人的,左腿。骨节处有刀痕,很细,像是被很薄的刀片划过。他不確定那是刀伤还是死后被水底的石块划的,他只知道这根骨头的主人曾经活著,曾经走路,曾经在某一天的某一刻,被苏景辰带到了这间地下室里,再也没有出去。
他把那根骨头放回水里。不是不想带走,是带不走。他能带走的只有那块头盖骨碎片——那块被他塞进最里层口袋、贴著胸口、用体温捂著、怕它冷、怕它碎、怕它在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它还给该还的人之前就从口袋里滑出去、掉进水里、沉到水底、再也找不到的碎片。他不会让它沉。
灯管灭了。他在黑暗里睁著眼睛,听著水声,听著鸟叫,听著风从那些他看不见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凉,凉到骨头里。他靠著墙,把那块头盖骨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他不会鬆手。
灯管亮了。他看著那个洞口,水还在流,水面在灯管的照射下泛著暗绿色的光。他把手伸进水里,摸到了洞口边缘。砖已经拆完了,洞口的宽度已经能容他侧身挤过去了。他试著把肩膀探进去,洞口卡住了他的肩胛骨,疼。他把身体侧过来,让肩膀顺著洞口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往里挤。骨头摩擦砖块的声音在安静的、密闭的、只有水声和鸟叫声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用锯子锯一块还连著筋肉的骨头。骨头是他的,肌肉是他的,那些在伤口上还没长好、又被撕裂、又开始流血的血肉都是他的。他没有停。
他把整个上半身探进了洞里。水没过他的胸口,凉,凉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被冻住了。他用手撑住洞的另一侧,用力一推,身体从洞口滑了出去,落进水里。水很深,他踩不到底。他用手划著名水,让自己的头浮在水面上。他看到了光,不是手机屏幕的微光,是真正的光——从头顶某个裂缝漏下来的、薄薄的、带著灰尘和树叶碎屑的、马上就要被云遮住、快要灭了的光。他看到了出口。
他游过去,游到那道光下面。他抬头看到了一扇铁柵栏,锈跡斑斑,焊死在那里。光从柵栏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把手指伸进柵栏的缝隙里,够不到外面。他用力推,铁柵栏纹丝不动。他把自己掛在那扇铁柵栏上,把脸贴在那些冰冷的、生锈的、焊死的铁条之间,看著外面的世界。树,草,泥土,还有一条小路,通向远处。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许还在苏景辰的庄园里,也许在庄园外面,也许在他的手能够到、脚能够到、心却够不到的地方。他离那扇铁柵栏只有几根铁条的距离,他出不去。
他把头从水面抬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水从他的头髮上淌下来,淌过他的脸,淌过他的眼睛,淌过他嘴唇上那道还没癒合的、被他咬烂了、咬到牙齿嵌进肉里、咬到血顺著下巴往下滴的伤口。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腥的。他还活著,在那条地下河里。他靠在洞壁上,把那只从口袋里滑出来、快要被水冲走、被他及时攥住、攥到手心里、攥到那几根铁条嵌进掌心、硌著骨头、疼得他冷汗直冒的头盖骨碎片塞回最里层的口袋。他把它贴著胸口,用体温捂著,怕它冷,怕它碎,怕它在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它还给该还的人之前就从口袋里滑出去、掉进水里、沉到水底、再也找不到。他不会让它沉。他也不会让自己沉。沈牧之在外面等他,他不能让他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