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牧之听到了对方的呼吸声,很稳,像经过训练,不会让对方从他的呼吸里判断他在想什么。

“苏先生让你打给我的?”

“不是。是我自己打的。”

“什么事?”

“你的帐本。苏先生让我转告你,他要看帐本。”

对方又沉默了。这一次数的时间更久,久到沈牧之以为他掛了。窗外的风大了,把路灯的光吹得晃来晃去,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个模糊的光斑。他盯著那些光斑,在那些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数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心每跳一次,那道光就晃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跳多久,他只知道他必须跳到那道光定住的那一刻,跳到秦墨从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走出来,跳到那道光落在他脸上。

“苏先生从来不查帐。”周明的声音很低,不像是疑问,更像是確认。

“以前不查。现在查了。霍先生倒了,坤颂倒了,將军也倒了。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周明又沉默了一下。“他要看哪一笔?”

“全部。”

电话掛了。沈牧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他没有再拨,他等。等周明打过来,等他想清楚。他不是苏景辰的人,不需要替他卖命。他只会替自己打算。他要算清楚这笔帐——把帐本交出去,苏景辰死了,他的上线没了,下线散了,他在中间,两头都够不著。他得另找渠道,得花时间,得花钱。他不想花时间,也不想花钱。他只想在苏景辰的阴影里安安稳稳地赚他自己的那一份。那份帐本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他交出去,他就没有护身符了。不交出去,苏景辰会要他的命。他得选。

手机亮了。周明的號码,还是那串数字。

“沈律师,你要帐本,我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別让苏先生知道是你给的。”

沈牧之握著手机。窗外的风停了,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定住了,不晃了。他不知道那道光能定多久,他只知道他要在它定住的这一刻,把那本帐本从周明手里接过来。他是苏景辰的弱点,沈牧之找到了。他把那根线头从那张密密麻麻、理不清剪不断的蜘蛛网里抽出来了。他攥著那根线头,不会鬆手。他鬆了,那根线头就会缩回去,缩回那张网里,缩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不会让它缩回去。

“我不会告诉他。”

周明掛了电话。沈牧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路灯还亮著,光斑还定在天花板上,不晃了。他盯著那道光,在那些被定住的光影里想著秦墨。秦墨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过光,那种从通风管道漏进来的、在雨季午后才会出现的、薄薄的、像快要灭了的灯芯的最后一跳。他有没有在那道光里看到过自己,有没有在那道光的边缘看到希望。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开相册,找到秦墨的照片。不是近照,是在档案室拍的,他坐在办公桌前低著头看案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不知道他在拍,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按下了快门,把秦墨的侧脸、阳光和灰尘一起锁进了那部旧手机的內存里。他不会让它丟。他要把秦墨从那间地下室里带出来,把那道光还给他。他欠他那么久,他该还了。他把自己从那间堆满旧案卷、落满灰、阳光只能从窗户照进来的小房间里拽出来,拽到这条没有路灯、没有路標、只有他一个人在走的黑路上。他走了那么久,走不动了。他走不动,他爬也要爬到他面前。他不会让他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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