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是在灯管灭过之后来的。不是送饭的时间,脚步声比平时更轻,轻到秦墨差点没听出来。他把耳朵贴在墙上,从那根嵌在混凝土里的通风管道传来的、被压缩成细如蚊蚋的声响中,辨认出了他特有的步频——比光头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光头长,落地的力度均匀,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从门口到秦墨脚下的距离,也丈量他自己从这扇门走到那堵墙、从这堵墙走到那扇窗、从这扇窗走到那个他永远走不出去的出口还有多远。铁门开了,走廊里的日光灯涌进来,把地下室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阿鬼站在亮的那半边,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秦墨靠在墙上,看著他的轮廓——肩胛骨的边缘在灯光下被勾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琴弦。他把托盘放在地上,碗磕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筷子搁在碗沿上,瓷与竹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没有看秦墨,把粥、咸菜、水一一摆好,又把水桶提到墙角。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拖延时间——不是不想走,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阿鬼。”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阿鬼蹲在那里,背对著秦墨,像一尊浇注在水泥地上的石像。光从门口涌进来,只照亮他一半的身体。另一半在那道光的背面,在那些他不敢看、不敢碰、不敢想的日子里。

“记得。”

“你还做不做?”

阿鬼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管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他在那个明暗交替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的、只有一盏灯管在头顶固执地亮著又灭著的循环里,把他这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欠过的债,在这道薄薄的、用手就能扒开却不敢扒开的墙前面,在这根銬著秦墨手腕的铁管旁边,在这间他以为能把自己藏起来、谁也找不到的地下室里,一寸一寸地量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秦墨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亮,不是光的反射,是那些被他压在眼底那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已经烂了、已经跟那些被苏景辰埋在暗处的秘密一起腐烂成泥的东西,从那堆灰烬里翻出来了。新鲜的,带著血的腥味。

“做。但不只是因为你。”

秦墨看著他。他没有问那是谁。他知道——他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那根铁管銬著他手腕的冰凉中,等这句话等了那么久。等来的不是“我帮你”,是“我欠你的”。欠的不是他,是那个在他刚入警的时候,从他手里接过那份情报、冒著暴露的风险替他传出去、把那些毒贩一网打尽、自己却被开除、被追杀、被逼到走投无路、只能在这间地下室里替苏景辰看门的同行。

“你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阿鬼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要被日光灯的嗡嗡声淹没。

秦墨看著他的眼睛,在那双被日光灯照得发亮的瞳孔里,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人。他在这间地下室里、在这根铁管旁边、在这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面,从秦墨的脸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他也曾年轻过,也曾相信过,也曾以为穿上了那身制服就能把所有的坏人都抓进去。他抓了,自己被开除了。他不恨秦墨,他恨的是自己。他恨自己在那座边境线上没有早一步衝出去,没有挡在搭档前面,没有替他挨那一刀。他恨自己在那个人跪在他面前、哭著求他放过的时候,没有停手。他恨自己在那间审讯室里、在那盏比地下室的日光灯管更亮、更刺眼、更让人无处可躲的白炽灯下,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跟那些嫌疑人一样的、永远填不满的、不知道是在恨別人还是在恨自己的空洞。他把自己填进去了,填了那么多年,没填满。那个洞还在那里,在他每次闭上眼睛的时候,把他吸进去,吸到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他不想再被吸进去了,他想出来。

“阿鬼,你想好了?开了这扇门,你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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