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根从走廊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线拉了一下。灯灭了。地下室陷入黑暗。秦墨在黑暗中听到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在寂静中裂开,碎成细小到几乎听不见的涟漪。

“我早就回不来了。”

灯亮了。阿鬼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根铁棍,不长,半米左右,一头磨尖了,像撬棍。他把铁棍放在水桶下面,用桶身遮住。

“二十號。凌晨两点。苏景辰不在,换班的是光头。他换班不准时,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你要等他走了再动手。钥匙在我口袋里,我把门打开,你跟我走。”

“你走得了吗?”

阿鬼没有回答。他端著托盘,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是问我,怕不怕苏景辰报復?”

“怕。”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因为我欠你的。你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十年前,你刚入警,办过一个跨国毒品案。你从一个h国缉毒警察手里拿到了一份情报,把那些毒贩一网打尽了。那个警察就是我。我因为那份情报,身份暴露,搭档被杀,自己被开除。我不恨你,我恨的是自己。我恨自己在那座边境线上没有早一步衝出去,没有挡在搭档前面,没有替他挨那一刀。我恨自己在那个人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没有停手。我恨自己在那间审讯室里从那盏比地下室的日光灯管更亮、更刺眼、更让人无处可躲的白炽灯下,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跟你一样的、不怕死、只怕还不了债的光。”

阿鬼的声音停了。那根从他手里滑出去的、还没有被秦墨摸到、还沉在水桶底部、被那些从墙壁裂缝渗进来的地下水泡著、等著他把手伸进去、把它从冰凉的黑暗中捞出来的铁棍,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磕在桶壁上,发出了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地下室的四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弹到秦墨耳朵里,弹到阿鬼耳朵里,弹到那根銬著秦墨手腕、在他每次挣扎的时候都会嵌进肉里、磨破皮、渗出血、结了痂又被磨破的铁环上。

“我说完了。”

他走了。门关上了,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比以往都轻,像怕惊动谁。秦墨靠在墙上,把铁棍从水桶底部捞出来。冰凉的,金属的,还滴著水。他攥著它,攥到齿痕嵌进掌心,硌著骨头,疼。他不会鬆手。他等了那么久,等的是这根铁棍,等的是这把能撬开那扇铁柵栏、把那道光放进来、把他从这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带出去的钥匙。他不会让它松。他把它塞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贴著胸口,跟那块头盖骨碎片並排躺在一起。一块是他的过去,一块是他的未来。他要把它们都带出去。把它们还给该还的人,把那堵墙外面的光还给自己。他不会让自己白等。他也不会让他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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