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

沈牧之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装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眼。他眯著眼睛。

“周先生,帐本的事,你考虑一下。我等你电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升上来,蒸得他小腿发痒。他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著回去,他只知道他必须活著回去。秦墨在那间地下室里等他,他不能让他等不到。

他上了计程车,报了一个地址,不是酒店,是另一个地方——周明的办公室。他要去確认一件事,確认周明到底会不会帮他。不是因为他信他,是因为他要让周明知道,他不是一个会被他几句话就打发走的人。他在这条巷子里走了那么多年,从那些被他送进监狱、又被他从监狱里捞出来、又被他送进去的客户身边走过,从那些被他利用、又被拋弃、又在某个深夜打电话哭著求他再帮一次的人身边走过。他不想再走了,他要把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在这条路上欠下的永远还不完的债,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的铁门外面,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面,在那道从门缝漏进来、马上就要被铁门截断的光里,一次性地还完。

计程车停在一栋灰色写字楼下面。他下了车,走进大堂。前台的服务员问他找谁,他说周明。服务员打了个电话,掛了,说周总在十八楼等您。他走进电梯,按了十八楼。电梯门关上,轿厢上升。他靠在电梯壁上,看著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他在那几秒钟的上升里想,秦墨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也在等。等电梯门打开,等那道光涌进来,等他从那间密封的、没有窗户的、空气里永远漂浮著灰尘和福马林气味的盒子里走出去。他不会让他等不到。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安静,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吸走了。他走到1812门前,敲了三下。门开了,周明站在门后面,表情变了。

“沈律师,你怎么来了?”

“来確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帮不帮我?”

周明看著他。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没有声音,灯不亮。沈牧之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等著他回答。

“帮。”

沈牧之转过身,走向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把他的影子压得很扁。他走进电梯,门关上,轿厢下降。他靠在电梯壁上,闭著眼睛。他知道周明会帮他,不是因为他怕他,是因为他怕自己。他怕自己在那本帐本被翻出来的那一天,被那些人一个个地从他的通讯录里划掉,从那些他替他们洗钱、转帐、藏匿资產的客户名单上划掉。他不想被划掉,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赚他的那份钱。秦墨死了,他的钱就赚不成了。他不想赚不成,他要帮沈牧之把秦墨从那间地下室里带出来。他带出来,他的钱就还能继续赚。他带不出来,他就得跟著一起沉。他不会让自己沉。

沈牧之走出大堂,阳光刺眼,他眯著眼睛。周明答应帮他传话了。他会告诉苏景辰,他知道了,別动秦墨。他不会说秦墨在那间地下室里被关了那么久、被打得浑身是伤、被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烤得快要干了。他只会说,沈牧之知道了。他知道了,苏景辰的钱就动不了了,他的帐本在沈牧之手里,他的命也在沈牧之手里。他不敢动秦墨。他赌苏景辰不敢动。他赌的是苏景辰的命,他输不起。苏景辰也输不起,他的赌注比他大。他赌的是钱,苏景辰赌的是命。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赌苏景辰不会拿命来换钱。他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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