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没有看他。“不用谢。”

苏景明走了。沈牧之站在辩护席上,看著那个空出来的被告席。那把椅子被推回去了,椅垫上还有一个人形的凹痕。苏景明的背、苏景明的腰、苏景明的臀在那里压了那么久,凹痕还没弹回来。它需要时间,需要很久。也许永远弹不回来了,那道人形的凹痕会永远嵌在那个椅垫上。谁来坐,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他不在那里了,他的身体在外面,在那辆接他离开看守所的黑色轿车里。他哥在车里等他,他哥会把他带走,带到那个他捅了人、他哥替他找律师、替他贏了官司、替他把那间关了他那么久的看守所的门打开的地方。他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捅人,他只知道他必须把他带走。他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间没有窗户、没有光、没有人在乎他死活的地方。他把他带出来了,他不会让他再进去。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走了。沈牧之一个人站在法庭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那些光斑慢慢移动,从辩护席移到旁听席,从旁听席移到被告席,最后停在审判席那面国徽上。国徽是铜的,光打在上面,反射出暗金色的光。

他收拾好卷宗,装进文件袋。他贏了,他该高兴。他高兴不起来。他贏了,苏景明出来了。那个被他捅了一刀、躺在手术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的人,出不来。他的家属在旁听席上举著他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笑著,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他再也不会笑了。苏景明会笑,在他哥接他回家的车上,在那间他哥替他准备好的、有窗户、有光、有新鲜空气的房间里,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没事、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把他捅过人的那把刀忘掉的日子里。他会笑,他笑的时候,被害人的家属在哭。他笑一次,他们哭一次。他笑到不想笑了,他们还在哭。

沈牧之走出法庭。走廊里的灯还亮著,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没有回头,他不想再看到那把空椅子,不想再看到那道被苏景明压了那么久、也许永远弹不回来的人形凹痕。他是律师,他替被告人辩护,他贏了。他贏的不是苏景明的自由,是证据规则,是疑罪从无,是他相信了一辈子的那些东西。他不会让自己白信。

他走下台阶,阳光刺眼,他眯著眼睛。光头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沈律师,苏先生说,谢谢你。”

沈牧之没有看他。“不用谢。”

光头走了。沈牧之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不知道苏景辰会不会履行他的承诺——放秦墨走。他不知道秦墨有没有从那间地下室里出来,有没有跑到那个有海的小镇上,有没有在他告诉他的那个废弃灯塔下面的红瓦房里等著他。他只知道他该去找他了。他把他从那间地下室里救出来了,他不能让他等不到。他把烟抽完,按灭,走下台阶,上了计程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机场。车驶上高架桥,窗外的城市在后退。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他要去见一个人。在那片有海的小镇上,在那道被阳光铺满碎金的海滩边,在那道光里。他到了,他不会让他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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