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的求救电话是在沈牧之刚下飞机的时候打来的。他的手机还没从飞行模式切回来,屏幕还黑著。他走在廊桥里,通道很长,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他跟著人群往前走,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廊桥的尽头是到达大厅,那里有秦墨在等他。他以为秦墨在等他。手机亮了。方远的名字,不是消息,是来电。他接起来。

“沈律师,秦墨被人追上了。在界河边。”

沈牧之的手指握紧了手机。廊桥里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扁。

“他受伤了吗?”

“伤了。腿。还能走。但我中枪了,走不了了。他架著我跑,我们到了桥上。追兵没追上来,但车坏了,走不了了。你们快来。他撑不了多久。”

沈牧之听著方远的呼吸声,很重,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转速。他不知道那颗子弹打穿了他哪里——也许是手臂,也许是肩膀,也许是胸口。他只知道他的呼吸在变弱,声音在变低,那些从他那具被子弹打穿、被血浸透、被疼痛折磨得快要散架的皮囊里挤出来的字,一个一个地落在他耳朵里,像冰块碎在烧红的铁板上,滋滋地响,冒著白烟。

“地址。”

方远报了坐標,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收音机在收一个很远很远的电台。信號时强时弱,字与字之间隔著沙沙的底噪。

沈牧之掛了电话。他站在廊桥与到达大厅的连接处,身后是飞机,身前是秦墨。他还没有见到他,他已经快要失去他了。他没有走出去,转过身,逆著人群往回走。有人撞到他的肩膀,有人骂了一句,他没有停。他走回登机口,走进候机厅,走进厕所,关上门。他靠著门,把那通电话里方远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秦墨在界河边,他被人追上了。他的腿伤了,还能走。方远中枪了,走不了了。秦墨架著他跑,他们到了桥上。追兵没有追上来,但车坏了。他撑不了多久。他撑不了多久。

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號码。他很久没有打过这个號码,久到他以为永远不会再用到它。那个號码是他在去东南亚时存的。那一年,他为了救秦墨,踏进了h国北部那片无人管辖的三不管地带,在那个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却活著走出来、还欠下了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还不完的人情的雨季。他把那个人从將军的追杀名单上救下来了,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那个人知道苏景辰的底细,知道他洗钱的方式,知道那些被他藏在帐本里、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找到的秘密。他把那个人从將军的庄园里带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对他说了一句话——“沈律师,我欠你一条命。以后你需要,隨时找我。”他一直没有找过他,他以为不需要了。现在需要了。

他拨了那个號码。响了三声,接了。

“沈律师。好久不见。”

“帮我救一个人。秦墨。他在界河边,被人追上了。腿伤了,走不了了。还有一个人中枪了,也走不了了。你们快去。他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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