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分石
他们没回住处。陆崖带著石狗去了镇子后面的空地。
不是他不想回去,是他不敢。猴三今天来搜过了,谁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来?谁知道陈骨会不会亲自来?住处已经不安全了。药味能挡住猴三,但挡不住陈骨。陈骨不怕药味——陈骨什么都不怕。他怕的只有一样东西:源纹。他怕的是银色源纹。他怕的是陆崖。而陆崖现在怀里揣著九颗发光的石头,像一个移动的靶子,在探测石的扫描下亮得像一盏灯。
他必须找个地方,把石头分好,藏好,然后再想下一步。
空地上很安静。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深黑,天已经完全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那些灰绿色的杂草东倒西歪。那块被风蚀出凹坑的大石头还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地上的碎石比以前多了很多,都是陆崖这些天用刀劈出来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在黑暗中像一片小小的石林。
陆崖走到大石头旁边,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石头上。布袋很重,九颗石头在袋子里互相挤压,发出细微的、像石子碰撞的声音。他解开绳子,把石头一颗一颗地倒出来。
九颗石头並排躺在石头上,发著银色的光,照亮了空地。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有拇指大。大的跳得慢——咚咚,咚咚;小的跳得快——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九颗石头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在夜风中飘荡。
石狗站在旁边,看著那些石头,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他的脸上被银光照得像镀了一层银,他的眼睛里映著那些光,瞳孔里全是银色的星星。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的抖。
“九颗。”石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九颗。”陆崖说。
他把石头按大小排成三排。第一排一颗——最大的那颗,从陈骨那里偷回来的,拳头大小,银色的,表面的纹路在流动,像水波。第二排三颗——从穹顶裂缝挖到的那颗(和第一排差不多大,但略小一圈),加上旧矿道挖出的两颗鸡蛋大的。第三排五颗——拇指大到鸽子蛋大的小石头。
“一共九颗。”陆崖指著第一排那颗,“这颗是陈骨的。”又指著第二排第一颗,“这颗是我从裂缝里挖的。”指著剩下的,“这些是我们今晚挖的。”
石狗蹲下来,看著那些石头。他伸出手,想去摸那颗最大的,手指碰到石头的那一刻,石头的光猛地亮了一下,亮得他缩回了手。他缩回去之后,又伸出来,又摸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缩,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在他手心里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
“它认得我。”石狗说。
“它认你。你有源纹。”
石狗把石头放下,又拿起一颗小的。小的也亮了,淡一些,但也在跳。他把五颗小的都摸了一遍,每一颗都亮了,每一颗都跳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著头,看著那些光。
“阿崖,这些石头,我们怎么分?”
陆崖没有马上回答。他看著石狗,看了很久。石狗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嘴角有血丝。他的右腿蜷著,左腿也伤了,蹲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他的褂子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黑瘦的皮肤。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他的手刚才被银光照著的时候,那些粗糙的纹路里,有一丝丝极细的、灰色的光在流动。那是他的源纹。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像一条乾涸的河床里,还有最后一滴水。
“你拿四颗,我拿五颗。”陆崖说。
石狗摇了摇头。“不行。你拿六颗,我拿三颗。”
“你拿四颗。”
“你拿六颗。你要上第五层,比我远。你需要更多的石头。”
“你也要上去。你妈也要上去。”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那些石头,看那颗最大的,看那些小的,看那些在银光中跳动的纹路。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算一笔帐。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陆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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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最大的,是陈骨的。你偷回来的,你留著。那颗从裂缝里挖的,也是你的。旧矿道里挖的,我们一人一半。你拿两颗大的,我拿一颗大的。小的你拿两颗,我拿三颗。这样你一共五颗,我一共四颗。”
“你四颗,我五颗?”
“嗯。你五颗,我四颗。你上去需要力量,石头能帮你涨源纹。我只需要钱。给我妈买药,攒路费。两颗小的卖了就够了,大的我留著,等以后用。”
陆崖看著石狗。石狗的脸上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倔强的表情。那种表情陆崖见过——上次他把馒头掰给石狗的时候,石狗脸上也是这种表情。在矿区,半个馒头的交情,比別处几十年的交情都重。石狗不会凝刀,不会用感知,不会偷晶核。但他会算。他会算怎样让朋友拿得更多,自己拿得更少。
“好。”陆崖说。
他把石头分成两堆。一堆五颗——最大的那颗(陈骨的),从裂缝挖的那颗,加上旧矿道里两颗鸡蛋大的和一颗鸽子蛋大的。另一堆四颗——旧矿道里一颗鸡蛋大的和三颗拇指大的。他把五颗的那堆推到石狗面前。
“这是你的。”
石狗看著那堆石头,没有动。五颗石头在石头上发著银色的光,最大的那颗在中间,像一颗心臟。他伸出手,把那堆石头又推回陆崖面前。
“我说错了。你拿五颗,我拿四颗。不是你把五颗给我。”
“我说的是你拿五颗。”
“我说的是你拿五颗。”
两个人对视著。石狗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普通的、更温暖的光,像一个普通人看到朋友有难时脸上会有的那种光。他不说话,就那么看著陆崖。他的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抬起,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陆崖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堆五颗的石头拉回自己面前,把那堆四颗的推到石狗面前。
“好。我拿五颗,你拿四颗。”
石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那四颗石头一颗一颗地捡起来,装进自己的布袋里。布袋是粗麻的,很小,是兰婶用旧褂子缝的。他把石头放进去,系好绳子,塞进怀里,贴著胸口。他拍了拍胸口,石头在布袋里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像铃鐺一样的声音。
“阿崖,这些石头,能卖多少钱?”
“不知道。一颗拇指大的,在矿区能卖几十串灰幣。拿到上面,更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