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分石
“几十串?”石狗的眼睛瞪大了,“一颗小的就能卖几十串?”
“老钟说的。景霄天的人收晶核,价格比陈骨高十倍。”
石狗的手又开始抖了。他把手插进怀里,摸著那个布袋,像摸著一块烧红的铁。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呼吸在变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石狗,这些钱,不只是给你妈买药的。”陆崖说,“是给你上去的路费。你要上去,就不能一辈子在矿道里挖石头。你要学源纹,要练功,要凝刀。这些石头能帮你。”
石狗看著他。“我学得会吗?我的源纹是灰色的。最普通的顏色。”
“灰色也能练。老钟的源纹就是灰色的。他练了三十年,虽然没有变强,但他懂的东西比谁都多。你不需要变强,你只需要学会怎么用感知,怎么凝细丝,怎么在第九层活下去。”
“第九层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但我姐说,第九层有太阳。”
“太阳。”石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个从来没吃过的果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乾净的、像孩子一样的光。他没有见过太阳。他生在矿区,长在矿区,一辈子都在穹顶下面。他知道太阳这个词,但他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样的。他问过很多人,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太阳是金色的,有人说太阳是白色的,有人说太阳比幽光石亮一万倍。他不知道该信谁。但他相信陆崖。陆崖说他能上去,他就能上去。陆崖说第九层有太阳,第九层就有太阳。
“我会带你上去的。”陆崖说。
石狗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在矿区,谢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说一百句谢谢,不如半个黑面馒头。他不会说谢谢,他只会做——把最好的石头分给朋友,把最苦的药熬给妈喝,把最疼的腿拖著走完每一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腿在发抖,是累的,也是疼的。但他没有吭声。他把手插进怀里,摸著那个布袋,感受著石头的温度。石头是温热的,像还带著地底的体温。
“阿崖,这些石头藏哪?我那儿不安全。猴三常来。”
“藏在灶台底下。挖个坑,用石板盖上,上面放灰。药味重,他们不会翻灶台。”
“好。”
“卖的时候,不要卖给陈骨。去穹顶边缘,找一个收废矿的老头。他认识上面的人,能帮你卖个好价钱。”
“你认识?”
“老钟认识。我让他带你去。”
石狗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阿崖。”
“嗯。”
“你什么时候上去?”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穹顶上的绿光,看了很久。穹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惨绿色的光,和那些永远不灭的幽光石。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穹顶之上,在九重天墟的第五层,姐姐在等他。
“等源心出来。”陆崖说。
“源心?”
“裂缝深处那颗。更大,更老,更强。它出来,我的源纹就能变成金色。然后我就上去。”
石狗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继续走。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的影子被穹顶上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佝僂的老人。
陆崖站在空地上,看著石狗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他低下头,看著石头上的五颗石头。它们在发著银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的手,照亮了他手臂上那些正在流动的源纹。
他把五颗石头一颗一颗地装进布袋里。最大的那颗放在最下面,最小的那颗放在最上面。他系好绳子,把布袋背在肩上。布袋很重,五颗石头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但他没有觉得累。他觉得轻了——不是肩膀轻了,是心里轻了。石狗有了石头,就有了钱,有了药,有了上去的希望。他不用再担心兰婶的病,不用再担心猴三的竹鞭,不用再担心陈骨的利钱。他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了——等源心,练源纹,上去。
他走回住处的时候,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新的一天快开始了。他推开门,閂上门閂,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石床上。他蹲在墙缝前,撬开石板,把铁盒从土坑里取出来。铁盒里原来有三颗石头——一颗从陈骨那里偷回的,两颗从穹顶裂缝挖的?不对,他调整了一下:他把铁盒里的石头倒出来,加上今晚的,重新分配。铁盒里只放最常用的那颗——从穹顶裂缝挖到的那颗,他每天练功用的。其余的四颗(包括陈骨那颗)藏到矿道裂缝里去。住处不安全,陈骨隨时会来搜。
他把铁盒里的石头倒出来,挑出那颗从穹顶裂缝挖的(中等大小,光最亮),放回铁盒里。然后把其余四颗装进另一个布袋,系好,塞进怀里。他要把它们带到矿道裂缝里去,和之前藏的那些放在一起。
他走出门,又走回矿道。天还没亮,矿道入口没有人。他摸黑走进去,走到东七区的塌方裂缝,侧身挤进去,把手伸进岩壁上的小洞。布袋还在。他把怀里的布袋掏出来,也塞进小洞里。两个布袋並排躺著,一个装四颗,一个装五颗?不对,原来那个布袋里有什么?原来那个布袋里装的是他之前从旧矿道挖出的五颗?他已经重新分了。为了不混乱,我们简化:原来藏匿点里有他从旧矿道挖出的五颗(已分给石狗四颗,自己留一颗?不对,他自己留了五颗?太乱了。建议:只写他藏了四颗(除练功用的那颗外),其余的不细数。读者不关心具体数字。
为了逻辑清晰,我们这样处理:陆崖只把练功用的那颗留在住处铁盒里,其余四颗(包括陈骨那颗)全部转移到矿道裂缝。他以后练功就用那一颗。这样简单。
他藏好石头,挤出来,走回住处。天快亮了。他閂上门,躺在石床上,把铁盒从墙缝里取出来,打开,拿出那颗练功用的石头。石头在他手心里发光,银色的,温热的,跳动著。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开始呼吸。
他没有练太久。他只练了一小会儿,把源力在身体里转了一圈,確认源纹还在涨,光还在亮,刀还能凝。然后他把石头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放回土坑里,压上石板。
他躺在石床上,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在旋转,很大,很亮,很热。他的源纹在涨——不是因为练功,而是因为那些石头。它们在地下,在墙缝里,在矿道裂缝里,隔著泥土和岩石,但它们的源力还是能渗进他的身体。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慢慢地,但不停地渗。
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石狗家。
石狗已经到家了。他蹲在灶台前,把灶台底下的灰扒开,用镐尖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坑不深,两寸左右。他把布袋放进去,盖上土,踩实,再撒上一层灰。他站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用脚踢了踢,確认看不出来。然后他把药罐放在灶台上,开始熬药。药汁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瀰漫开来,盖住了泥土的气息。
石狗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看著灶膛里的火。火苗在跳,一明一暗的,照著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光。他的手插在怀里,摸著胸口。那里还有一颗最小的石头,他没有藏在灶台底下,而是贴身藏著。石头的银光从衣服的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但他的脑子里有石狗的眼睛,有那颗贴身藏著的石头,有那根银色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