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陈骨的试探
陈骨没有来矿道的第三天,陆崖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有人在你身后盯著你却始终不转身的那种感觉。探测石的光每天扫过镇子,扫过矿道,扫过每一间石屋。陈骨知道晶核还在矿区——探测石告诉他了。但他找不到。晶核被藏在矿道深处的裂缝里,隔著厚厚的岩石,探测石的波动穿不透。陈骨扫了三天,一无所获。但他没有放弃。他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
陆崖每天用感知“看”他。陈骨坐在柜檯后面,手心里攥著探测石,拇指在上面慢慢地摩挲。他的眼睛闭著,但他的源纹在动——黑色的,扭曲的,像烧焦的树根,在缓慢地蠕动。左肋下面那根断了的源纹在飘,像一根被扯断的绳子,两端在空气中无力地晃动。他看起来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陆崖知道,死水下面有暗流。
第四天,陈骨动了。
他没有来矿道,而是去了石狗家。
陆崖正在东五区凿岩壁。镐头砸在石头上,一下,又一下。碎石崩出来,溅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他的脑子里全是陈骨——陈骨在铺子里坐著,陈骨在扫描镇子,陈骨在等。他等得不耐烦了。他会做什么?他会来找我,还是去找石狗,还是去找老钟?
他正想著,感知里突然出现了一团暗红色的光。探测石的光。它从铺子里移出来,沿著主街往东移动。陈骨出门了。陆崖停下镐头,闭上眼睛,把感知集中在那团光上。陈骨走得很慢,步子很稳。他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他走的路线不是去矿道的,也不是去陆崖家的。是去石狗家的。
陆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把镐头放下,对石狗说:“我出去一下。”
石狗正蹲在矿位上凿石头,听见这句话,抬起头。“去哪?”
“茅房。”
石狗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陆崖走出东五区,沿著矿道往深处走了一段,找了一个没人的岔道,蹲下来,把感知探向石狗家。
陈骨站在石狗家门口。
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手里没有拿探测石——探测石被他塞在怀里,但光还是从衣服的缝隙里透出来,暗红色的,像一块烧红的炭贴在胸口。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就那么站著。他的眼睛——那团黑雾后面的眼睛——盯著那扇歪斜的木门,像两条蛇盯著老鼠洞。
门开了。石狗他妈,兰婶,扶著门框站在门口。她瘦得像一根乾柴,脸上全是皱纹,头髮全白了。她的眼睛浑浊,眼白髮黄,但看著陈骨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光——不是害怕,不是討好,而是一种很冷的、像冰一样的光。
“陈爷。”兰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兰婶。”陈骨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石狗呢?”
“下矿了。”
“什么时候回来?”
“收工后。”
陈骨点了点头。他没有进去,就那么站在门口,和兰婶面对面。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飘起来,吹得兰婶的头髮飘起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陈爷,您有什么事?”兰婶问。
“没事。路过,看看你。病好了?”
“好多了。”
“药够吗?”
“够。”
陈骨又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门框上。是一小串灰幣,五枚,用麻绳穿著。灰幣在绿光中反著暗绿色的光。
“拿去,买点补的。”
兰婶看著那串灰幣,没有动。“陈爷,我们欠您的利钱还没还清。”
“不用还了。”
兰婶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拿起那串灰幣,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收”的抖。她看了陈骨一眼,陈骨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团黑雾在他的瞳孔里旋转,不紧不慢的,像一只永远不醒的梦。
“谢谢陈爷。”兰婶说。
陈骨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狗家的门。兰婶还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串灰幣,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然后陈骨转过身,继续走。他的影子被穹顶上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鬼魂。
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蹲在矿道的岔道里,心跳得很快。陈骨去石狗家了。他没有搜,没有打,没有骂。他送了五枚灰幣,说“不用还了”。为什么?陈骨从不送人东西,从不免人利钱。他上次免了陆崖的利钱,这次免了石狗家的利钱。他在做什么?他在收买人心?还是在试探?试探石狗家有没有晶核?试探兰婶知不知道什么?试探陆崖会不会心虚?
陆崖站起来,走回东五区。石狗还在凿岩壁,镐头一下一下地砸在石头上。他看见陆崖回来,抬起头。
“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
石狗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凿。镐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崖蹲下来,拿起镐头,也凿了起来。但他凿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陈骨站在石狗家门口的画面。
收工后,陆崖没有去空地。他跟著石狗去了他家。
兰婶坐在床上,靠著墙,手里端著一碗粥。她看见陆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的涟漪,盪了一下就没了。
“阿崖来了。”
“婶。”
陆崖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石狗蹲在灶台前,开始熬药。他把药罐放在灶上,加水,加药渣,生火。火苗舔著锅底,药汁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瀰漫开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妈,陈骨今天来过了?”石狗一边扇火一边问,语气很隨意,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来了。”兰婶把碗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灰幣,五枚,用麻绳穿著。她把灰幣放在床上,灰幣在灶火的光里反著暖黄色的光。
“他给的?”
“嗯。说不用还利钱了。”
石狗的手停了一下。他正握著扇子,扇子举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手臂僵住了。他看著那串灰幣,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扇子放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拿起那串灰幣,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灰幣是真的,不是假的。五枚,不多不少。
“他为什么给钱?”石狗问。
“他说路过,看看我。”兰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