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陈骨的试探
石狗转过头,看著陆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疑惑,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在问“你懂吗”的表情。陆崖懂。陈骨不是路过,不是好心,不是良心发现。他在试探。他在用五枚灰幣买一个答案——石狗家有没有晶核?兰婶会不会露出破绽?石狗会不会心虚?
“石狗,钱收好。不要花。”陆崖说。
石狗点了点头。他把灰幣串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三颗石头放在一起。他拍了拍枕头,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婶,陈骨还说什么了?”陆崖问。
兰婶想了想。“他说,『药够吗?』我说『够』。他说『拿去,买点补的』。我说『谢谢陈爷』。他就走了。”
“没有问別的?”
“没有。”
“没有问石狗?问我?”
“没有。”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灶膛里的火,火苗在跳,一明一暗的。他的脑子里在转。陈骨没有问石狗,没有问他,没有问晶核。他什么都没问。他给了钱,说了两句客套话,走了。这不像是陈骨。陈骨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意义,每一句话都有分量,每一枚灰幣都有利息。他给兰婶五枚灰幣,不是为了让她买补品。他是为了让她记住——他来过,他给过,他可以不收利钱。他在收买。不是收买兰婶,是收买石狗,是收买陆崖身边的人。他在告诉他们:我可以对你们好,只要你们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石狗,这几天小心点。”陆崖说,“陈骨可能还会来。”
石狗点了点头。他把药罐从灶上端下来,把药汁倒进碗里,端给兰婶。兰婶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她的嘴唇上沾著药汁,在灶火的光里亮了一下。
陆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了墨绿,天快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
“阿崖。”石狗在后面叫他。
陆崖回过头。
“陈骨会不会也去找老钟?”
陆崖的心跳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一点。陈骨去找了石狗,会不会也去找老钟?老钟在穹顶边缘的棚子里,一个人,没有人照顾,没有药,没有灰幣。如果陈骨去找他,他怎么办?他能扛住吗?他的源纹被挖走了,他的身体不行了,他的眼睛快看不见了。他扛不住。
“我去看看。”陆崖说。
他走了。步子很快,快得像在跑。他穿过主街,穿过废弃的石屋区,走过尾矿堆,走过那条乾涸的排水沟,到了穹顶边缘。
穹顶边缘的风很大。穹顶上的幽光石在这里更密,光也更亮,翠绿色的,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绿苔。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那些废弃的矿工棚子啪啪作响。
陆崖走到老钟的棚子前。门关著。他用感知探了进去——老钟在里面。他的源纹很微弱,灰色的,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纸。但他的心臟还在跳,很慢,很稳。他还活著。
陆崖推开门。老钟坐在矮床上,背靠著墙壁,闭著眼睛。他的怀里揣著那块灰色碎片,碎片在发著微弱的银光,照著他的胸口。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慢慢地转过来,落在陆崖身上。
“阿崖?”老钟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钟叔,陈骨今天去了石狗家。”
老钟的眼睛眨了一下。“去干什么?”
“送了五枚灰幣。说不用还利钱了。”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棚子顶上的铁皮,铁皮上有一个洞,绿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烛火,不是银光,而是一种很遥远的、像在回忆什么的光。
“他在试探。”老钟说。
“我知道。”
“他接下来会来找我。”
“我来接您走。”
“走?去哪?”
“去矿道。那里有一个裂缝,很隱蔽,他找不到。”
老钟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走了,他就知道你和我有关係。他会查你,会搜你的屋子,会翻遍整个镇子找你。我在这里,他来找我,我应付他。我走了,他就知道我有问题。”
“钟叔——”
“阿崖,你听我说。”老钟的声音突然重了一些,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陈骨不是普通人。他是从景霄天下来的人。他见过比你我强一百倍的源纹师。他怕的不是你的刀,他怕的是你的潜力。他知道你是银色源纹,他知道晶核认了你,他知道你有一天会超过他。他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你毁掉。或者把你变成他的工具。”
陆崖蹲在棚子门口,看著老钟。老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烛火,不是银光,而是一种很坚定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钟叔,您扛得住吗?”
老钟没有回答。他看著棚子顶上的那个洞,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著陆崖。
“扛得住。”
陆崖看著老钟,看了很久。他想说“您跟我走吧”,想说“我会保护您的”,想说“您不能死”。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知道老钟不会走。老钟是一个犟骨头,比矿道的石头还硬。他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棚子里的灰尘扬起来。他回过头,看了老钟最后一眼。老钟坐在矮床上,背靠著墙壁,闭著眼睛。他的怀里揣著那块灰色碎片,碎片在发著微弱的银光,照著他的胸口。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陆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重,很沉。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深黑,天完全黑了。风在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他走回住处,閂上门,躺在石床上。他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感受著肚子里那团热气的旋转。它在转,很大,很亮,很热。但他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陈骨在布网。他在收买石狗,试探老钟,逼陆崖露出破绽。网在收紧,越收越紧。陆崖不知道网什么时候会收拢,但他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陈骨的铺子。探测石在发光,暗红色的,很亮。陈骨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探测石,拇指在上面慢慢地摩挲。他的眼睛闭著,但他的源纹在动——黑色的,扭曲的,像烧焦的树根,在缓慢地蠕动。左肋下面那根断了的源纹在飘,像一根被扯断的绳子。
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缝里的铁盒在跳,里面的石头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听著那些心跳,听著听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