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石狗的伤
“我背得动。”
石狗看著陆崖。陆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像火一样的光。那种光石狗见过——上次陆崖说“我会带你上去”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那种光不会灭。不管被浇多少次水,它都会重新烧起来。
“你先上去。找到路,下来接我。”
“我说过我背你上去。”
“阿崖——”
“我说过我背你上去。”
石狗沉默了。他看著陆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因为他相信陆崖能背他上去,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点头,陆崖会一直站在那里,一直说“我背你上去”,说到天亮,说到明天,说到下个月。石狗了解陆崖。陆崖这个人,看起来话不多,好说话,但他犟起来比矿道的石头还硬。他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崖把石狗从地上扶起来。石狗用右腿站著,左腿悬空,不敢落地。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把一只胳膊搭在陆崖的肩膀上,陆崖搂住他的腰。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石狗的右腿拖在地上,左腿晃来晃去,每晃一下,他就疼得齜一下牙。
他们走了很久。从矿道深处走到通风井,从通风井爬到裂缝,从裂缝挤出去。每走一步,石狗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他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嘴唇乾裂了,渗出的血丝和汗水混在一起,咸的,苦的。
走到矿道入口的时候,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深黑。天完全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们的头髮飘起来。石狗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左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他用拳头砸了砸大腿,想让疼痛麻木一些。
“石狗,我背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石狗推开陆崖的手,用右腿跳著往前走。跳一下,停一下,跳一下,停一下。他的影子被穹顶上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独腿的鬼魂。陆崖跟在他后面,没有扶他。他知道石狗不要人扶。石狗这个人,穷,瘸,笨,但他不要人扶。他寧愿自己跳著走,也不愿意被人看见他走不了路。
他们走到石狗家门口。石狗扶著门框,跳了进去。兰婶坐在床上,看见石狗的样子,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碗碎了,粥洒了一地。
“狗儿!你的腿!”
“没事。砸了一下。”
兰婶从床上下来,扶著墙走过来,蹲下来看著石狗的腿。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伸出手,想去摸那条腿,手指刚碰到布条,就缩了回来。她抬起头,看著陆崖。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阿崖,怎么伤的?”
“旧矿道塌方。石头砸的。骨头断了,我接上了。”
兰婶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药罐里的药渣倒出来,加水,生火。她要熬药。不是治病的药,是止痛的药。白大夫给的药里有止痛的草药,她认得。她蹲在灶台前,用扇子扇火,火苗舔著锅底,药汁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瀰漫开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石狗坐在床上,把左腿伸直,靠在墙上。他看著自己的腿,看了很久。布条上渗出了血,暗红色的,像一朵朵小小的花。他用手指摸了摸布条,血是湿的,黏的。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血腥味混著药味,苦的,腥的。
“阿崖,我的源纹还在吗?”
陆崖闭上眼睛,用感知“看”了石狗的源纹。灰色的,很淡,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纸。但还在。手背上那道灰色的线还在,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它没有断,没有灭,没有消失。它在那里,和以前一样。
“还在。”
石狗把手举到眼前,看著那道灰色的线。线很细,很淡,像一根被画上去的头髮丝。但它在那里。它没有因为他的腿断了就消失。他攥紧拳头,线缩回去了。他张开手,线又出来了。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上,滴在那道灰色的源纹上。
“石狗,你的源纹不会断。”陆崖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腿断了可以接。源纹断了,就没了。你的源纹还在,你就还能上去。”
石狗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是湿的,他擦不干。他擦了又擦,擦了又擦,直到眼睛红得像兔子。
“阿崖,你上去之后,会下来接我吗?”
“会。”
“你发誓。”
陆崖看著石狗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右手,手心朝上。手心里有银光在跳动,很亮,很热。他把手举到石狗面前,让石狗看著那些光。
“我发誓。我上去之后,一定会下来接你。如果我不下来,就让我的源纹灭掉,让我的刀碎掉,让我永远困在九重天墟,上不去,下不来。”
石狗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陆崖的手按下去。
“够了。我信你。”
陆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他回过头,看了石狗一眼。石狗坐在床上,左腿伸著,右腿蜷著,背靠著墙。他的怀里揣著那三颗石头,石头的银光从衣服的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色的丝线。他的脸上有泪痕,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乾净的、像孩子一样的光。
陆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重,很沉。他的手心里还有银光在跳动,他的胸口有热气在旋转,他的脑子里有石狗的眼睛。
“石狗,我会下来的。”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走回住处,閂上门,躺在石床上。他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练功,他的源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把感知探向石狗家。石狗还坐在床上,兰婶蹲在灶台前熬药。药汁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瀰漫在屋子里。石狗把手放在左腿上,摸著那些布条,摸著那些木棍。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盯著屋顶那个洞,但他的脑子里有石狗的源纹——灰色的,很淡,但它在那里,它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