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石狗的伤
又过了两天。陆崖的金线从麻线变成了棉绳,粗了,亮了,在银光中像一条金色的小蛇。他每天收工后去裂缝里练功,挥刀,再挥刀,直到手臂抬不起来。石狗每天回家练功,把手背上的灰色源纹一寸一寸地往手臂上引。很慢,但他在走。
第五天,收工后,陆崖没有去裂缝。石狗叫住了他。“阿崖,今晚再去一趟旧矿道。”
陆崖看著他。“去干什么?”
“上次挖石头的时候,我看见岩壁深处还有光。不是石头的光,是矿脉的光。银色的,很淡。我想再挖挖看。”
陆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旧矿道的方向。他“看见”了——岩壁深处,大约两丈的地方,有一团银色的光。很淡,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不是晶核,是矿脉。一条细小的源纹矿脉,里面嵌著几颗米粒大的晶核碎屑。不值钱,但能练功。
“有。很小,不值钱。”
“值不值钱无所谓。我想练功。我的源纹太弱了,需要石头。”
陆崖看著石狗。石狗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迫切的、像渴了要找水喝的光。他的手背上那道灰色的源纹比前两天粗了一点点,从头髮丝变成了棉线。他每天把石头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感应那些微弱的银光。他能感觉到了——不是光,是热。石头在他手心里发热,像一小团火。那团火沿著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那道灰色的源纹里。源纹就亮一下,很淡,但他看见了。
“好。去。”
两个人没有回住处,直接去了旧矿道。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他们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快。石狗走在前面,陆崖走在后面。石狗的右腿拖在地上,左腿也伤了,走起来整个人往一边歪,但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在跑。
他们从东七区的塌方裂缝穿过去,经过那条废弃的通风井,到了旧矿道的侧面。入口的碎石堆还和上次一样——被他们清开了一个口子,口子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陆崖先挤了进去,石狗跟在后面。
旧矿道里很黑。陆崖从怀里掏出那颗练功用的石头,银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矿道。岩壁是灰黑色的,粗糙,布满了裂纹。铁轨被砸弯了,枕木腐朽了,散发著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石狗跟在后面,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走到矿道的深处。陆崖停下来,把石头举高。银光照在岩壁上,那团光就在左边,在岩壁深处大约两丈的地方。很淡,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这里。”陆崖用手指在岩壁上画了一个圈。
石狗放下布袋,拿起镐头,对准那个位置砸了下去。镐头砸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崩出来,溅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他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每砸一下,岩壁上的裂缝就深一点,银色的光就亮一点。
陆崖蹲在旁边,用感知探著岩壁深处的矿脉。很小,很细,像一条银色的头髮丝嵌在岩石里。矿脉里嵌著几颗米粒大的晶核碎屑,不值钱,但对石狗来说足够了。他的源纹太弱了,不需要大石头,几颗碎屑就能让他练很久。
石狗砸了十几下,岩壁上的裂缝越来越深,越来越宽。银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全是汗,和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痕跡。他的嘴唇乾裂了,有几道口子,渗出血丝。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累的,是那种“快要挖到了”的兴奋。
“阿崖,快到了。”石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嚇著那条矿脉。
“小心点。岩壁不稳。”
石狗点了点头。他放轻了力气,一镐一镐地凿,像在雕刻一件易碎的东西。碎石一块一块地掉下来,有的有拳头大,有的有鸡蛋大。他把碎石捡起来,放在一边,继续凿。
然后,岩壁塌了。
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塌,而是一下子塌了下来。像一堵墙被人从后面推倒了,碎石、灰尘、泥土一起涌出来。陆崖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看见石狗被碎石埋住了。不是全部埋住,是左腿被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压住了。石狗趴在地上,脸贴著碎石,嘴巴张著,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陆崖衝过去,把那块大石头搬开。石头很重,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石头翻了一个身,滚到一边。石狗的左腿露出来了。裤腿被石头砸破了,露出里面的小腿。小腿是歪的——不是正常的歪,是那种被砸断了的、骨头错位的歪。皮肤没有破,但下面肿了起来,肿得像一个馒头,青紫色的,像一块被砸烂了的茄子。
石狗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左腿。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伸出手,想去摸那条腿,手指刚碰到裤腿,就缩了回来。他抬起头,看著陆崖。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乾涸的井。
“阿崖,我的腿。”
陆崖蹲下来,把石狗的腿轻轻抬起来。石狗疼得叫了一声——不是大喊,是一种压抑的、像动物一样的叫声。他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不让声音发出来。陆崖把裤腿撕开,看著那条腿。小腿骨断了,从中间折了一个角度,像一根被掰断的树枝。骨头没有戳出来,但错位了。如果不接好,这条腿就废了。
“石狗,你忍著。”陆崖把石狗的手从嘴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石狗的手在发抖,冰凉冰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要干什么?”石狗的声音碎碎的,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
“接骨。”
陆崖把双手放在石狗的小腿上,一只手按住膝盖,一只手握住脚踝。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拉、一转。骨头髮出“咔”的一声脆响,像两根木棍撞在了一起。石狗的身体弹了一下,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翻白了一下,然后闭上了。他晕过去了。
陆崖把石狗的腿放平,从褂子上撕下一条布,把腿缠了几圈,用两根木棍夹住,绑紧。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没有抖。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该带他来。你知道岩壁不稳。你知道他腿不好。你知道他跑不快。你害了他。
石狗醒过来的时候,陆崖已经把他的腿包扎好了。他躺在地上,看著矿道的顶部。顶部是岩石的,灰黑色的,上面有一些水痕,像一张哭泣的脸。他的眼睛没有光,像两口乾涸的井。
“石狗。”陆崖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石狗没有动。他看著顶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著陆崖。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很深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样的光。
“阿崖,我可能上不去了。”
陆崖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石狗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疼痛,但没有眼泪。他不哭。他从来不哭。他被铁头打断肋骨的时候没有哭,被猴三抽断手指的时候没有哭,被他妈的病拖得倾家荡產的时候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但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比哭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放弃。
“我背你上去。”
石狗摇了摇头。“你背不动我。九层,不是九步路。”
“我背得动。”
“你背著我,你自己也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