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冒险者公会调煤,用於高温熔接,加固旧城区封锁线。”艾瑞克把奥里克签发的调拨单“啪”地拍在柜檯上。
矮人管事拿起调拨单,凑到眼前逐字看完,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才把单子放回桌面。
“旧城区……听说那边瓦斯泄漏,封了好几天了。”他用粗短的手指弹了弹单据上的公会印章,“你也是高炉城出来的?”
“高山矮人。”艾瑞克用矮人语报出氏族名。
管事眉毛一挑,也用矮人语回了一句。两个矮人用母语飞快交谈几句,管事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铁钥匙,领著艾瑞克穿过大厅后门,走进行会煤仓。煤仓是间无窗石屋,地面铺著铁轨,轨上停著几辆翻斗车,每辆都装满煤块,表面泛著均匀的金属光泽,正是高品质无烟煤的標誌。空气中飘著细煤粉,吸进鼻子里干得发涩。
“这里有三吨,够不够?”管事拍了拍其中一辆翻斗的边缘。
“够。熔一扇门用不了这么多,备著总没错。”艾瑞克从腰后掏出那把暗影铁锤——塞勒斯那把嵌著晶石碎片的锤子,放在管事面前。
矮人管事拿起锤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尖一碰暗影晶石碎片,立刻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谁锻的?把暗影晶石直接打进铁里,火候没控好,碎了一半。剩下的也撑不住几次,再用就全崩了。”他把锤子还给艾瑞克。
“能不能重锻?把碎片拆了,换普通钢面。”
管事从墙上摘下一把铁钳,走到最近的锻炉旁。炉火呈炽白色,温度已达熔铁水准。他用铁钳夹住锤头伸进炉膛,等了半刻钟,铁料烧得橙红。管事夹出锤子放在铁砧上,抬手锤两下,嵌在铁里的暗影晶石碎片受热炸开,紫色碎屑飞溅落地,瞬间冷却成黑粒。
“能拆。晶石比铁脆,高温一烤就碎。拆乾净补钢面,简单,半个时辰搞定。”管事把锤子扔进旁边冷水桶,“滋——”的一声,白汽升腾,“公会收十银幣。”
“一个矮人给另一个矮人干活,还要收钱?”
管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亲兄弟也得收,行会规矩。”
煤和修好的铁锤在天黑前送到了公会总部后院。艾瑞克指挥干员把煤车推到角落,用油布盖好,四角用铁钉固定在地。修好的锤头补了高炉城钢料,原先嵌晶石的位置被填得平整光滑,敲在铁砧上声音清亮,再没有暗影能量那种发闷的异响。
奥里克蹲在煤车旁,指尖捻起一点煤末,放在鼻前闻了闻:“这种煤烧起来,温度能到多少?”
“正常熔炉能到一千四百度。掺了黑铁粉的秘银,九百度到一百度就开始软化。用无烟煤搭封闭熔炉,稳在一千两百度左右,秘银门会像黄油一样淌下来。”艾瑞克蹲下身,捡了几块煤渣,在石板上摆出简易熔炉剖面图,“问题是高温会顺著门板传向门框,门框也是金属,导热快。不做隔热,整条金库走廊都会变成烤箱,人撑不了多久。”
“隔热怎么做?”
艾瑞克从腰包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石板,递给奥里克。石板断面像千层饼,一层石夹一层极薄灰泥,掰开后飘出一股硫磺味。
“熔渣岩,高炉城特產,火山口附近挖的。隔热比石棉还好,就是脆,一敲就碎。把熔渣岩板贴在秘银门四周门框上,能挡住大部分热辐射。但撑不久,高温下会一层层剥落,最多一刻钟。”
“所以理事赶不到的话,我们窗口期很短。必须在这时间里烧穿秘银门、取出短剑、激活、赶去旧城区。”奥里克把石板还给矮人。
“前提是理事真赶不到。要是赶到了,三把钥匙齐,就不用烧门。”艾瑞克站起身,拍掉手上煤灰,“但按现在封印侵蚀速度,他们多半刚好卡在崩溃关头到,不早不晚。”
奥里克也站起来,拍掉膝上的土。目光从煤车移到公会后院墙上——那扇通往地下金库的铁门,窄小,仅容一人通过,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一盏长明魔法灯。这些安防设计本是为了防窃贼强盗,设计者从没想过,有一天公会行动处长会蹲在这里盘算怎么烧开金库秘银门。
“明天傍晚前,翠林镇的理事应该能到。高炉城那位最快还要十一天。封印提前崩的话,一位理事不够——我们只有两把钥匙。”奥里克说。
“那就只能烧。”艾瑞克语气平静。
雨果当晚没回旅馆,在公会总部档案室待到深夜。地下一层值班的女干员已经习惯他每晚来翻文件,没等他出示权限章,直接把铜钥匙从抽屉里推了过来。
他找到了第三把钥匙——c-7-31——更详尽的鑑定报告。这份附在埃德温预言鑑定之后,由公会专属鑑定师撰写,內容更偏向实用。
报告写明激活方式:三把同批次石裔神兵在封印核心同时释放能量,共鸣触发封印最终程序。激活过程中,三把武器必须留在封印內维持共鸣,不可提前撤出。封印关闭后,內部暗影能量场会坍缩,留在內部的人会被坍缩能量困住。
报告用词是——无法返回。
雨果把报告反覆看了数遍,每个字、每句话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把报告装回档案袋,扎好绳结,推回抽屉。走到档案室门口时,值班女干员从小说里抬起头。
“找到了?”
“找到了。”他在借阅簿上籤完名,把铜钥匙放回柜檯。
回到金狮鷲旅馆时,奎希妮婭正在房间里练剑——不是挥砍,而是盘腿端坐,双手剑横放膝头,闭目调息,呼吸平缓有节律。剑身上三颗宝石隨她的呼吸明暗交替,像三颗同步跳动的心臟。这是兰多尔骑士的冥想方式,以呼吸与武器共鸣,战前调状,她称之为“剑息”,是侍从必修课,可真正练到共鸣境界,需要多年打磨。
雨果没有打扰她。他坐在床沿,把瑟洛薇丝与蓝斗篷的短刀並排放在桌上。两把石裔神兵靠近瞬间,同时发出低沉嗡鸣,频率完全一致,像两支彼此呼应的音叉。瑟洛薇丝在精神连结里说,她能感觉到第三把的位置——就在公会总部地底、金库深处,隔著几层石墙与一道秘银门。距离太远,共鸣微弱,但確確实实存在。
“三把钥匙聚在一起时,你们会怎么样?”雨果问。
“会醒,彻底醒。”瑟洛薇丝的语气难得平淡,“不是现在半梦半醒。锻造我们的人,在每一把里都封了一片灵魂碎片。碎片本是一体,被强行拆分封进不同武器。聚齐后,碎片会重新拼成完整意识。到时候,你听到的不只是我。”
“你听到的,会是三百年前的那位主教——萨拉查?格雷。”
雨果的手指在刀鞘上一顿。
洛汗笔记本里那张照片,兄弟俩穿著体面的衣服站在翠林镇矿场入口,背后是灰矿石堆与黑烟囱,脸上带著刚找到工作、以为日子会好起来的神情。他们姓格雷。他们的祖先把自己的灵魂撕碎,封进三把武器。三百年后,两个格雷后裔在不知情中替祖先搬运钥匙,死在地下遗蹟、死在银叶街地下室、死在离虚空最近的地方。
“碎片拼回去后,你还是你吗?还是会变成萨拉查的一部分?”雨果问。
瑟洛薇丝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果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从没有人试过。我们这批石裔神兵锻造后,从未聚齐过。但我知道一件事——萨拉查?格雷的灵魂虽被拆分,可封进每把武器的碎片都有意识。我不是萨拉查,我是他的一个切面。和你说话的,是这个切面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你有自己的名字。”
“对。瑟洛薇丝。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萨拉查不会取这种名字。”
雨果不再多问。他把两把武器分別归鞘,用布轻轻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