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低年级组2
八十年代的课间与我的小学家人
八十年代的课间,我们学校的操场上全是灰,那才是真真的一跑一溜烟儿。
那时,我们县有三个小学校。一个爬山坡,姐姐读的那个。小时候想不通为什么不让我和姐姐一起上学,后来才晓得父亲的苦心——三年的爬山,把姐姐的喘病治好了。我从小胆大包天,他怕我爬寨墙摔著。哼,我没在那上学,可寨墙照样爬了无数回。一个牛屎多,在南门,以城外村里孩子为主。一个就是我们学校,在马路边上,灰灰多。后来因为学校里体制內的孩子太多,就修了柏油路,灰才少了。
那时候的黑板是几块木板拼的。先打磨平整,刷上黑漆,或者锅灰混顏料,晾乾了就用。有的黑板用木架子斜托在墙上。拼接的地方有裂缝,用久了漆掉了,板面也糙了,写字吱嘎响,粉笔灰噗噗往下掉。教室地面是夯实的土,粉笔灰和尘土搅在一起,风一吹,扑一脸。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平板,下课铃一响,人就往外跑。跳皮筋的、丟沙包的、滚铁环的、踢毽子的,各玩各的,谁也不嫌谁。
我是插班生。刚从乡下转到城里,身上带著一股洗不掉的土气。城里的同学大多比我宽裕,口袋里多少有点零花钱,能买玻璃弹珠、买铁环。我没有。他们三五成群推著铁环满操场跑,趴在地上弹弹珠,嘴里说著我听不太懂的城里话。我就站在墙角,像个多余的。
也不是所有游戏都要花钱。皮筋是捡的,沙包是自家缝的,毽子用鸡毛和铜钱扎。可小孩子的圈子,不光看钱,还看男女。我没钱买弹珠,挤不进男孩子的堆,反倒爱往女孩子那边凑——她们玩的不花钱,也不嫌弃我。
下课铃一响,女孩子们就找块平整的水泥地,撑开皮筋,一个人跳,几个人看。“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口诀喊得整整齐齐。我不会跳,站在旁边看她们闹,听她们笑。后来有个扎羊角辫的姑娘拉我进去,让我专门撑皮筋。就这么混进了女孩子的队伍,一直到小学毕业。皮筋在她们脚下翻来翻去,我绷著的神经也慢慢鬆了。
跳房子也简单。捡一根老师不要的粉笔在地上画格子,找块光滑的小石子,单脚踮著,把石子踢进格子里,再一格一格跳回来,不许踩线。能玩一节课,满头汗,但高兴。粉笔印子被我们踩了又画,画了又踩。踩没了,再画。
翻花绳最安静。一根细棉绳,在指尖绕来绕去,翻出麵条、大桥、降落伞。女孩子两个两个凑在一起,你翻一个,我接一个,比谁手巧。我手指笨,翻不好,但爱看。看她们指尖绕来绕去,听她们说悄悄话。那时候就觉得自己不是外人了。
丟手绢也常玩。大家围坐一圈,唱著“丟手绢,丟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手绢在背后传。我盼著它丟给我,又怕被抓到要唱歌。那种又想要又怕的心情,现在还记得。
日子久了,我早不是那个怯生生的插班生。和那几个女孩子混熟了,小圈子也定了。更幸运的是,从三年级起,我不光完全融入了女孩子的队伍,还在她们中间玩过家家,有了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老婆”。“爸爸”住县委大院,待人爽朗,总爱笑著喊我,有好吃的也偷偷塞给我。“妈妈”是川剧团的,学校表演节目的主力,说话轻声细语,手很巧,教过我扎毽子、翻花绳。“老婆”是学校老师的女儿,还是我三年的同桌,长得白净,性格温柔,跳皮筋、丟手绢都愿意挨著我。而“爸爸”“妈妈”就坐我后面。后来有男孩子想来凑热闹,我们不让。不是记仇,是习惯了身边这几个人,多一个嫌挤,少一个嫌空。我们照样跳皮筋、丟沙包,守著那一小块水泥地,不出去,也不让別人进来。
男孩子的游戏我大多只是看。他们趴地上弹弹珠,贏了的装口袋里,叮噹响。推铁环的在操场上疯跑,铁环滚得咕嚕咕嚕响。我没有弹珠,也没有铁环,也不习惯那样跑。就安心待在女孩子这边,玩那些不花钱的、没人嫌弃我的游戏。
五年级的时候,妈妈给我打了一个铁环,但我第一回就滚河里了,找不到了,找了一下,没找到就算了,我就爱跟女孩子们玩。
现在想起来,八十年代的课间,灰扑扑的,吵哄哄的,可那些粉笔印、皮筋、沙包,还有那些不嫌弃我的玩伴,都还在。我这个没钱的插班生,没玩过什么阔气的东西,可童年也没缺什么。
那些阳光是真的。那些笑也是真的。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