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那么写。

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第一眼看到的,根本不是你们想像中的大海。哪里有什么碧波万顷,哪里有什么洁白沙滩,入目所及,就是一大片光禿禿的滩涂,满地都是黑黢黢的烂泥,散发著潮湿的腥味。往里面刚走两步,整个人半个身子就陷进了淤泥里,越挣扎陷得越深,动弹不得。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水线,灰濛濛的,跟天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所谓的海了。

那一大片连天连海的滩涂上,倒是有当地有钱又清閒的人在赶海。他们手里有一种特製的轻便木船,长三米左右,宽却不足一米,船底扁平,专门用来在浅滩上滑行。说它轻便,是真的轻巧,那些人上岸之后,单手就能把整艘船提起来,轻轻鬆鬆转身就走,连口气都不喘。看得我们三个外乡人,陷在烂泥里,目瞪口呆。

人家就这么走了。

两个兄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著淤泥问我:“海,就这?”

海不好看,没关係。我大手一挥,说带你们去看山。

於是又一个停电检修的下午,我们三个閒人再次动身,一路打听著方向,先往伯温庙走去。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一个土生土长的重庆大山孩子,见惯了家乡层峦叠嶂、林木葱鬱、清泉潺潺的青山,一眼望见眼前这山,心里只剩满满的无语。这也配叫山?稀稀拉拉没几根树,放眼望去全是光禿禿的乱石岗,听不到半点儿溪水叮咚,连一丝山林该有的灵气都没有。我心里一个劲儿地犯嘀咕:就这破地方,也敢称作山?

我们仨轻轻鬆鬆就爬上了山顶,连一滴汗都没出,气都不带喘的,半点爬山的滋味都没有。可就是这片看著荒凉贫瘠的山石之地,却是温州赫赫有名的大罗山,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沉淀著千百年的厚重往事。

后来我才知晓,早在南朝刘宋年间,永嘉太守谢灵运就曾游歷此地,写下“扬帆採石华,掛席拾海月”的千古佳句。古籍里也清清楚楚记载著,帆游山地从前本是一片汪洋,舟船往来不绝,那时的大罗山,还是孤悬在大海之中的岛屿,荒无人烟,从未被开发。

可这些风雅典故、千年歷史,跟我们又有什么关係呢?我们三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打工仔,不懂什么文人墨客的诗情画意,只觉得这光禿禿的石头山,平平无奇,一点耍头都没有,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但转念一想,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还是上去看看吧。

结果可想而知,真是尽心而去,扫兴而归。经此一遭,我是彻底没了兴致,往后再也不提出门游玩的事儿了。每天下了工,就窝在那间小作坊里,听梁平的老乡用家乡话讲些不著调的段子,秀山那个小童工抱著收音机听歌,老板在隔壁房间算帐,电锯的声音歇了,人声反而更显得安静。

可奇怪的是,很多年后,我忘了很多人、很多事,却始终记得那个陷在烂泥里的下午,和那座光禿禿的山。记得江风怎么吹,记得姨妈揪我耳朵时手指的凉意,记得温州车站那股说不出的气味。

也许,这就是青春吧——它不是你想看的三峡日出,而是你蒙头大睡时,船已经开过了。等你醒来,只剩江水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说:没关係,前面还有更破的海,更禿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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