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头
那是我在温州的第一份活路。
姨妈找的七甲的一个家庭家具作坊,没得流水线,没得规整厂房,就一个院子堆满木料、工具和半成品。我乾的活简单——搬木料,打磨板材,上底漆。刚开始全是出力气的粗活,没得技术含量,全靠一身力气硬扛,后来是在桌子上画荷花等技术活。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又快得很。天不亮爬起来,跟著老板和几个工人一起忙,手上磨出厚茧,身上沾满木屑和油漆味,天黑透了才收工,累得倒头就睡。睁眼又是重复的一天。一晃,就到了年根底下。
那时候温州的所有私人小作坊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平日里不发全额工资,只给几十上百块生活费,够买口饭吃、添件薄衣。大家辛辛苦苦干满一整年,全盼著腊月年底这一天老板把全年工钱一次性结清,好揣著血汗钱回老家过年。给老人孩子带点年货,也算没白在外头奔波。
可偏偏到了年底结帐这天,黑心老板的算盘就露出来了。
作坊里那个跟我看海爬山秀山来的小童工,看著不过十五岁,瘦小,黑瘦黑瘦的,说话带著浓浓的山里乡音。性格內向,怯懦,平日里不管多脏多累的活都抢著干,从不敢偷懒,就怕丟了这份餬口的工作,因为秀山是真的穷,要不也不会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了。
轮到给他结工钱的时候,老板不仅剋扣大半,找各种由头罚款,还铁了心要当场把他赶走。因为那会儿上头严查非法使用童工,街面上时不时有检查组过来巡查,老板心里著慌,怕这个小童工还留在作坊里就会给自己惹大麻烦,只想赶紧把人撵走,剋扣的工钱也打算赖掉。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见不得弱者被人欺负。
看著小童工低著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眼眶红红的,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我一股火气就涌上来了。当场跟老板槓上。拍著木料堆,声音洪亮地要求他,必须把小童工的工钱一分不少结清。
“他年纪小,乾的活一点不比我们少。搬木料、打磨板材,哪样没出力?你凭什么扣他工钱?”
我梗著脖子,寸步不让。
一同做工的看海爬山的梁平兄弟,平日里和我关係不错,一起搬料、一起吃饭。这时候却全程一言不发,低著头,眼神里满是犹豫,手指攥著打磨机,大气都不敢喘。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冷血,也不是不仗义。他比我更需要这份工作,家里有老人要养,有弟妹要供,他不敢冒险。
我的强硬惹恼了老板。他指著鼻子骂我多管閒事,说我不懂规矩:“我开作坊僱人,想给多少就给多少,轮得到你一个外来打工的指手画脚?不想干就滚,有的是人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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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老板弟弟从里屋出来了。
人不高,平时还算个好人,但这时候,他上来就推我一把,力道大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嘴里骂骂咧咧:“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们家的事?”
我本就一肚子火,被他这一推,再也忍不住了。
当场扭打在一起。
作坊里的木料、工具被撞得东倒西歪,木屑纷飞。其他工人都躲到一边,没人敢上前。梁平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手足无措。我个子不如他,力气也稍逊,但年轻气盛,憋著那股替小童工討公道的劲,拼了命跟他周旋。拳头落在身上不觉得疼,眼里只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打了几分钟,两人都弄得满身木屑尘土,脸上也有了划痕。
老板看著越打越凶,生怕闹大了引来巡查的人,也怕闹到派出所影响作坊生意,反倒先怂了。连忙喊停,语气软下来,一边拉他弟弟,一边冲我说:“行了行了,別打了。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转身进屋拿了钱,给小童工结了帐。
小童工接过钱,小心翼翼数了数,小声说了句“给齐了”。我也没细算,只知道那笔钱应该是比最开始老板想给的多得多。至少能让这孩子揣著钱,安安心心回家过年。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这破家具作坊我是肯定待不下去了。
老板虽然怂了,心里肯定记恨我。继续待著,指不定被怎么刁难,找理由扣工钱。好在老板倒也乾脆,知道我留不住,也不敢再留了,当场就给我结清了所有工钱,没再剋扣一分。
我拿著工钱走出作坊,心里没得半点留恋。只有一丝痛快。
至少帮那孩子討回了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