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与幸运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著:
“我上班去啦,早饭给你放窗台上了。你今天好好休息一天,別的不用多想。对了,不许再说『笔友见面』那种话,生分。”
我看著纸条,先是心里一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姑娘,人都走了,还不忘特意纠正我一句。
屋里还是昨晚的样子,小小的一间,却因为她留下的痕跡——桌上那半瓶面霜、墙上贴的明星掛历、门后掛著的碎花围裙——显得格外踏实。我坐在床边,吃著她留的早饭,心里乱糟糟的,却又甜丝丝的。
明明才刚认识一天不到,可这种被人惦记、被人安排妥当的感觉,却让我觉得,好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
那是1995年夏天。新的环境,新的一天。
用过早饭,我就出去溜达,想自己找一份工作来干。可这时的深圳,没人介绍,还没有暂住证,我跑了整整一个白天,进一家问一家,人家要么摆手说不要,要么直接让我出去。没人介绍,没有暂住证,在这座城市里就像没有身份的人。
我只好回去白泥坑的出租屋里,没事做,就修好过一盏檯灯。
是谁的檯灯?不记得了。可能是她的,可能是隔壁工友的,可能是前租客留下的。开关接触不良,我把它拆开,把铜片掰了掰,装回去。亮了。
掰它的时候,手指上的茧蹭过金属表面的触感。装回去拧螺丝时,螺丝刀在掌心硌出一个小坑。
第二天,照著她指的路,我去办了暂住证。
她也说慢慢帮我找工作,最好是在她们厂——富强眼镜厂,跟后来一个我小时候喜欢的香港明星办的厂子同名,在白泥坑这一片算是顶正规的。
我说,没事,慢慢来,我有生活费。实在不行,我先擦皮鞋去。
她租住的小房间里,还留著一个前租客丟下的皮鞋箱,打开一看,刷子、鞋油、抹布一应俱全。
这个我真会。
我真真的擦了几天皮鞋。就在村口牌楼底下支了个摊,生意还不错。街上擦皮鞋的人真没几个,有,也是和我一样暂时没找到工作的人在干。大家碰面,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6月26號,她们厂招工了。
本来,她特意警告过我,千万別说是四川来的,人家厂里不招四川人。还给了我一张別人的身份证,说已经跟招工的人打好招呼了,肯定能进,但分到哪个车间不知道。
结果,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一紧张,面试时直接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
招工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身份证,愣了半天。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心想完了完了,这下回去怎么跟她交代。
但那人终究还是摆摆手,让我进去了。
只不过,这件事后来被她笑了好久。每次提起来都学我当时的表情,说没见过这么憨的人。
小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嘴硬。
白泥坑村,一个再典型不过的关外工业村。一到下班,厂门口就是整条夜市街,大排档、炒粉、麻辣烫、滷味、水果摊挤得满满当当。路边全是录像厅、桌球室、溜冰场,港台流行歌从音箱里炸出来,打工仔打工妹们挤在里头,花几块钱就能消磨一个晚上。出租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很多情侣、老乡合租,房租便宜。就是治安一般,晚上出门得结伴,钱包手机都得攥紧。
周边全是工厂,一到下班时间,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工衣的顏色各不一样,灰的蓝的绿的,匯成一条河,一眼望不到头。
在白泥坑这一片,一提“富强”,不管是本地人还是打工的,都知道是那家眼镜厂。比起周边那些小作坊,这里算正规的,有厂牌、有工衣,工资发得也还算准时。就是人来人往流动性大,一批批年轻人进来,干几个月又走。厂里大多是湖南、四川、江西、贵州、广西来的姑娘,在这里打工、攒钱、谈恋爱、成家。
而我,一个从四川过来的后生,就这么误打误撞,进了富强厂,也闯进了她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