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罐里的微光
日子像流水线一样,不停歇地滚著。转眼就过了年,厂门口的对联褪了色,被风吹得卷了边,没人去换,也没人在意。这地方,从来都是人来人往,像被风吹动的沙,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没谁能真正扎下根来。
年前就有几个工友走了。张姐是四川的,攒够了钱,回家嫁给了邻村的男人,走的那天背著个旧背包,脸上带著点麻木的笑,说“再也不用熬这破流水线了”;小李才十八岁,嫌厂里工资低,听说去了別的电子厂,说那边管得松,还能多挣点;还有个老吴,干了五年,手指被机器夹伤了,厂里给了点补偿金,就悄无声息地回了老家,临走前连句告別都没说,就像车间里被扫走的那团线头,轻飘飘就没了踪影。
年后一开工,又涌进来一批新工人。大多是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里带著点对城市的好奇,又藏著几分怯生生的惶恐,像一群刚被放进陌生笼子里的鸟。他们穿著崭新的工服,跟著老员工学操作,手脚笨拙,常常被主管骂得低著头,不敢吭声。车间里的汗味、机油味,又混进了新的气息,依旧黏稠,依旧洗不掉。
厂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我、主管,还有她,算是守在这里的老人了。
我打定主意守著她,她不走,我便不走。她已是车间组长,行事沉稳周全;我依旧是手艺过硬的师傅,两人彼此照应,分寸得当,在这人来人往的厂子里,成了最安稳的陪伴。车间新人看我们亲近,偶尔打趣,我们只一笑置之,不多言语。主管不过二十七八岁,阅尽厂里人情冷暖,看在眼里,从不多说,只偶尔轻嘆一声。
新进来的工人里,有个女孩子,长得极好。不是那种刻意打扮的好看,是那种清清爽爽的,眉眼乾净,皮肤白得像没被烟火气熏过,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像山涧里的泉水,乾净又透亮。她被分到了我们车间,和我在一条流水线的另一端,每天上工、下工,抬头就能看见她,脚步轻快,眼神里带著点不服输的韧劲,和上次那个眉眼发软、眼底无光的姑娘,截然不同。
她来厂里还没半个月,那个香港经理就又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还是那张宽大的桌子,还是那件笔挺的衬衫,他说话依旧夹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说,他看上了我们车间那个长得好看的姑娘,让我再去探探口风,问她愿不愿意没名没分地跟他一年,依旧加了那句“不强求”。
我站在原地,心里比上次更沉,像压了一块石头。说不清是噁心,还是麻木,又或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我不知道他是腻了上一个姑娘,还是本就习惯了这样的方式,把这些底层的姑娘,当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的物件。我想起了上次那个绞著衣角、平静说“同意”的姑娘,想起了那辆扬长而去的黑色小轿车,想起了心里那片越来越大的空。
我还是去了。脚步沉重,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觉得煎熬。我甚至在想,我为什么要一次次答应这种事?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帮凶?可我没有选择。在这口铁皮罐子里,我们这些底层的人,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她正在我们车间的流水线旁干活,手指灵活地摆弄著零件,神情专注。听见我叫她,她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眼里带著一丝疑惑,脸上还沾著一点细小的灰尘,却丝毫没影响她的好看。
我把经理的话,一字一句,儘量说得平淡,像在传达一个普通的工作指令。说完,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头,盯著自己洗得发白的工服衣角,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和上次那个姑娘的动作,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