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金鳞会
“寧师兄。”
许清转头,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朝他们走来。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噹噹的。
他身后跟著一个年纪相仿的人,身材壮实一些,脸上的线条硬朗些,但看著也不像有恶意。
寧云看见来人,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警惕,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像一个人在旧物箱里翻出了一件多年前的物件,明明记得它,可真看见了,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他顿了顿,才抱拳道:“沈师弟,好久不见。”
来人是沈家二公子沈昭。他身后那个壮实些的,是他的堂弟沈康。
沈昭走到寧云面前,目光在寧云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你们的事......是我沈家对不住你,我父亲也有他的难处......”
寧云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隨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薄薄的日光,暖意不多,却也不冷:“沈师弟,不必如此。过去的事,无需再提。”
沈昭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拍了拍寧云的手臂,低声说了一句“改日请你喝酒”,便带著沈康走了。
许清看著沈昭的背影,又看了看寧云的侧脸。寧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许清隱隱约约觉得这里面有事,但没问。
寧云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转过头来,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復了平常的淡然:“走吧,我再带你们认认人。”
说是带他们认人,其实就是讲给许清一个人听。吴明远自不必说,陈旺的家也在城里,练武场上的人他差不多都见过。
他们走到演武场西侧,那儿视野好,能看见整个场子,又不至於被人群挤著。
寧云站定,目光扫过场中三三两两的人群,开始给许清指认。
看完场中的人,寧云又把目光投向后院的听风楼。
“你看那边,二楼栏杆后面那几个人。”
许清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二楼栏杆后面,影影绰绰坐著一些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漫不经心地看著楼下的人群,姿態各异,却都透著一股子从容。那是站在高处的人才有的从容。
“正中间那个,穿絳紫色袍子的,是县令的大公子,林卓。”寧云的声音不大,低得像在许清耳边说悄悄话,“他旁边穿月白色锦衫的是他的弟弟,林牧。”
许清的目光停在了林牧身上。
林牧二十出头,麵皮白净,眉眼间带著几分阴柔。他正端著一杯酒,低头看著演武场上的人,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群斗鸡。
许清的目光没有变化,可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拧。
就是这个人发话,让大船撞上去。自己爹娘的命,在他眼里连条鱼都不如。鱼还能卖钱,人命不值一文。
寧云觉察不到许清的心理变化,继续往下说:“林家是清河县的顶樑柱,盐铁茶丝,当铺钱庄,县城里两成多的產业都姓林。”
许清没有说话。目光从林牧身上移开了。他看见苏长鹤与另一人正在笑著向自己这边点头。
苏长鹤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身边那个人比他高几寸,面容相似,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许清和寧云笑著回应。
“长鹤你见过了,他身旁那人是他大哥,也是你没见过的苏鸣空师兄,苏师弟这段时日去了府城,昨日才回来。”
寧云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许清能听见:“苏家是清河县的另一座大山,县城里有两成產业姓苏。苏家和林家明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斗了几十年。”
许清点了点头。
他听齐捕头提过这些,可现在听寧云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那些名字不再是纸上的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这些人坐在听风楼的栏杆后面,喝著酒,品著茶,说著话,看著楼下这些练武的弟子,像看一群猴。
他们坐在高位,轻轻动一动手指,就能决定这座县城里无数人的命运。